第399章 生同衾死同穴,最长情的告白
月光像一层薄薄的青白水银,顺着老宅破瓦檐斜斜倾泻下来。
院心那棵大梧桐树的枝桠投下巨大而斑驳的黑影。
洛清晚倚靠在回廊朱红褪色的木柱上,慢慢转过头,看着身旁的霍霆霄。
老头军大衣的领口歪着,白胡茬上挂着两滴风干的寿酒沫子。
洛清晚干瘪起皮的嘴角扬起一抹极浅、极舒展的笑意,眼眶在月色底下透亮如镜:
“还清了。”
“天下大定了,洋鬼子不敢在黄浦江上横冲直撞了,国家腰杆子彻底硬起来了。”
“洛家大宅门香火绵延,后代儿孙个个能抗硬仗。”
“老子活了两辈子,加起来活了一百来岁,上对得起列祖列宗,下对得起良心。”
“这辈子,老子半步都没退过,唯独在你霍霆霄身上……栽得干干净净。”
霍霆霄听完,喉结剧烈上下翻滚了两下,咧开大嘴嗤笑出声。
嘴里喷出一大团白蒙蒙的热哈气:
“栽在老子怀里丢人么?!”
“老子当年堂堂北方三十万铁骑的最高统帅,手握大半个中国的生杀大权!”
“屁颠屁颠跑来南城给你当穷书生,让你拿着折扇挑老子的下巴,逼着老子穿洋装。”
“大半辈子鞍前马后给你端茶倒水,在全军将士眼前跪搓衣板认错!”
“天底下除了老子霍霆霄,哪个大帅能让你当猴耍了一辈子?!”
洛清晚喉咙里发出一阵极轻微的沙哑咳嗽,眼角笑出了两滴浑浊的泪珠。
她抬手拍了拍老头硬邦邦的肩膀,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死鸭子嘴硬……一辈子没长进的土匪胚子……”
霍霆霄伸出粗壮发黑的大手,小心翼翼穿过她的胳肢窝,将她打横揽在身侧。
两个人慢慢吞吞踩着落满枯叶的青石砖地面,一步一晃,走到梧桐树底下。
微风一吹,两张紫檀木藤摇椅在树荫下发出嘎吱、嘎吱舒缓的轻响。
霍霆霄先扶着洛清晚坐进右边的摇椅里,顺手从旁边石凳上抄起那条发硬的墨绿色旧羊毛军毯。
细细致致裹在她的双腿和膝盖骨上,连鞋帮子都掖得严严实实。
随后他一屁股坐进旁边的摇椅里,粗胳膊一伸,把两张椅子死死拉在一块儿。
他从内兜里摸出那个扁平的旧银锡酒壶,拧开盖子,自己先仰脖灌了一口。
辛辣发烫的陈年老酒顺着喉咙管一路烧进胃囊里,烫得他打了个激灵。
霍霆霄把酒壶递到洛清晚唇边,洛清晚微微探头,顺从地抿了浅浅一小口。
嘴唇上染着酒渍,双眼半阖,透着前所未有的安详与平静。
霍霆霄重新把枯干的手掌伸进毛毯底下,五指死死扣住洛清晚发凉的右手。
那枚用穿甲弹壳磨出来的黄铜戒指,硬邦邦抵在霍霆霄掌心厚实的老茧上。
霍霆霄转头看着枕在椅背上的花白脑袋,声音低沉下来,透着一股直达骨髓的平静:
“晚晚,后事老子十年前就全交代给老林了。”
“南山后头那块青石岭,面朝南城,背靠大江,风水绝佳。”
“不用军区立什么功德石碑,更不要那帮文人写什么大元帅、女财阀的酸臭碑文。”
“老子就叫石匠立了块一米高的青石方碑,上面只刻咱俩当年在战火城楼前留下的那张背影。”
洛清晚嘴角微动,眼睫毛颤了颤,轻声呢喃:“棺材呢……分了没有?”
霍霆霄握着她的手掌猛地收紧了几分,大粗手因为用力而剧烈发颤:
“分个屁!老子这辈子就没打算跟你分房睡!”
“整整十尺长的重料老金丝楠木,一口大双人棺,棺底全铺上当年清霓坊的红牡丹刺绣缎面。”
“咱俩并排躺里头,十指扣死了,谁也别想松开手!”
“黄泉路上黑灯瞎火,老子走在前头给你探路扫雷,阎王殿要是敢查你,老子拿马鞭子抽得他求饶!”
洛清晚缓缓侧过头,将脸颊完全贴在霍霆霄结实宽厚的左肩窝上。
下巴正正好卡在霍霆霄早年受流弹撕裂的那块锁骨旧凹陷里。
那股熟悉的劣质旱烟叶子味、铁锈味和老男人的体温,将她整个人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
洛清晚闭着眼,鼻息变得越来越细弱,微风掀动她额前斑白如霜的碎发:
“霍霆霄……当年在南城老客房……老子故意往你脖子里吹气那会儿……”
“老子只是觉得这个小教书匠……长得挺带劲……想逗着玩玩……”
“老子真没想到……能被你霸占这么多年……”
霍霆霄低下头,干瘪带裂纹的厚嘴唇,重重印在洛清晚冰凉光滑的额头眉心处。
两只苍老的眼眶子里,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悄无声息滑落,砸在洛清晚的发髻上:
“那叫你自投罗网……洛清晚,老子从第一眼看见你,就没打算放你走。”
梧桐树顶上的冷月慢慢向西偏斜。
夜越来越深,满院子的秋风渐渐平息下去。
巨大的梧桐叶一片接着一片飘落下来,安安静静落满了两张摇椅的扶手与膝头。
洛清晚胸膛上的微弱起伏,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平稳。
指尖上的温度在霍霆霄滚烫的手心里一点点散去,脉搏彻底归于无声。
那张经历了两辈子风霜、杀伐与繁华的面庞上,挂着满足从容的浅浅笑痕。
霍霆霄没有松手。
五指依旧死死扣在她的指缝里,深深陷进肉中。
男人眼角泛着泪痕,嘴角扯出一抹如少年般桀骜霸道的笑意。
他缓缓闭上了沉重的双眼,将自己的脸颊死死贴在她的发鬓处,咽下了最后一口浊气。
胸膛归于死寂。
夜风无声拂过,梧桐树下,两具相依为命的苍老身躯静静长眠。
清晨破晓的第一道万丈朝阳,骤然穿透薄雾,斜斜打在老宅残破的门楣上。
吱呀一声脆响。
端着铜水盆的老林小心翼翼推开角门,脚步在距离梧桐树十步外猛地僵死在原地。
铜水盆当啷一声砸翻在地,清亮的热水泼了满地青砖。
老林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烂泥落叶堆里,苍老悲怆的哭嚎声撕心裂肺般响彻整座南城老宅:
“大帅……夫人……!!”
https://www.wxgbg8.cc/wenzhang/12302/12302902/54278905.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wxgbg8.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m.wxgbg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