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孤城(二)
姜世宽道:“他们昨天将重兵聚集在了北面城墙……”
“不错,”董安国点头:“就是为了迷惑我们。”
这位江浦城的副总兵叹了口气:
“你爹和上官总督均认为,岳钟琪即将,或者说,岳钟琪已经将一部分兵力调到六合城那边去了。”
“他们改为了先破六合营?”姜世宽心中一沉,惊声道。
“我们这么猜测。”
董安国苦笑了一下,同这位他极为看好的子侄道:
“今天再打打看吧,如果三面还是全部猛攻,咱就不夜袭。但若还是只主攻一面,咱晚上就得出去给他们放放火了。”
姜世宽心中一动,面色犹豫了一下,望了望这位董叔坚毅的侧脸后,他还是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董叔,万一……万一是那岳钟琪的计策呢?”
当了两年夜不收、立功升到把总的精锐营兵忧心道:
“岳钟琪故意作出一副要去六合城的态势,引诱我们出城夜袭。”
“没办法。”
董安国唏嘘地叹了口气,隔了几息,眼神里露出一丝坚定之色,道:
“上官总督说,即便是计策,我们也只能中这个计。
“只要能将岳钟琪拖在这一边,每拖一天,北朝都要消耗天价的粮草。
“但他一走,我们不出去,被他们用一点人,看死在这里,江浦城就成了一座死的孤城,对大梁就毫无作用了。”
砰!董安国拍了一下城头:
“我们就得不让岳钟琪走,告诉他,不破了我们江浦城,他哪都别想走!”
天光渐渐大亮。
黑压压的北朝军阵依旧从远处像布满大地的一条条毒蛇一样,朝着江浦城游弋了过来。
“嘭!”
今日的战事依旧是从北朝的大将军炮开出第一炮开始的。
但很明显,往日要打上半天的火炮,今日确实只打了百来发就停了。
姜世宽没有千里镜,看不真切,但通过天上落下的炮弹,总也看得出,没那么密了。
江浦城的火炮如今也收着点打了。
铁炮弹倒是有,火药不够了。
有一些还受了潮。
姜世宽早上便听到有炮兵在大骂:“差点炸了老子的膛!”
拿稳桑木弓,拉好弦,倚着墙头往下一望。
城下的尸体这些天堆积了许多,有的地方甚至多达了五六层,地都被血浇黑了。
再加上金汁、滚油、烧焦的云车,长期留在城墙上的兵卒闻不出来,只有下去轮换过一次再上来,才知道现在的城墙是多么的臭不可闻。
该清理尸体的,不是江浦城,而是北朝军,因为这些尸体挡了云梯的路。
他们的民夫拖着尸体扔下护城河。
姜世宽朝着他们射箭,民夫只在头上顶着木盾,或是穿着一身填了草的厚衣服,比绿营兵好射死得多。
喊杀声从早上持续到了中午,姜世宽下了城墙,从一个煮饭的老头手中拿过几个蒸饼,撒了点盐巴吃了起来。
吃过午饭。
今天又有绿营兵在他守的这段城墙登了上来。
射出几箭,却破不了对方的甲胄,箭矢插在他们的身上,活脱脱像一群插满弓箭的稻草人攻上了城头。
姜世宽拔出腰间的雁翎刀,一声不吭地砍了过去。
“锵锵锵锵!”
他和一众袍泽将数个绿营兵砍死,堵住了这个豁口。
刀卷了刃,砍不动了。
上头给他配了一把新器局的雁翎刀。
太阳西斜。
渐渐的,终于落了山。
北朝的鸣金声响了起来。
姜世宽脑袋麻木地立在城头,望着如潮水般退去的北朝军队,默默吸了口血腥味充足的空气。
他抽了抽鼻子,想着等下把谁谁谁的甲胄扒了,换一副甲胄。
…………
夜幕降下。
姜世宽被征召进了夜袭队伍。
“吃肉、喝酒、睡觉!”
董安国在校场上,朝这两千人吼了一句。
吩咐火头兵杀了许多头猪。
光是肉汤,姜世宽就喝了三大碗。
肉也吃了不少,二两猪头肉,一条鱼。
董叔话说得豪气,真喝起酒来,却只允许他们一人一小半碗。
没有洗脸,只揉了揉,现在身上沾的黑灰和血垢,怕是蚊子也咬不进来。
脱掉甲胄,往地上一倒,侧身缩着睡觉。
睡得迷迷糊糊。
被人一拍醒。
他一个激灵就爬了起来,下意识披上甲胄,佩戴好兵器,往左臂上绑好白布,准备出城。
夜袭敌营……
今夜的月光显得有些黯淡。
“杀!杀!杀!”
“杀光他们!”
“杀!”
“嘭!”
“轰!!”
“澈!澈退!撤退!”
姜世宽带着一身的血从一片空地跑过。
这片空地原来是一片很大的树林。
树木这几天被北朝砍光了,用来做云梯、弓箭、踏过护城河的木桥,以及,烧火做饭。
但姜世宽和一众袍泽还是往这边跑。
这是上官总督和姜总兵设的诱敌之计,他们冲进去烧杀一阵,若能引起营啸是最好,引不起来,便速速出来。
上官总督安排了五千人伏在两边,袭杀追兵……
这一战。
他们与北朝打了个旗鼓相当。
北朝在营帐内放置了劈山炮。
他们这些冲进去烧杀的营兵,被劈山炮轰中的不少,头都不知道滚哪里去了。
他们这两千人,死了得有千多个。
但后面上官总督的布置也起了作用,五千人一阵袭杀,起码让北朝也落下一千多具尸体,其中还有一百多在夜色下追出来的骑兵……
这场夜袭以他们俘获了百余马,以及一地的兵器告终。
甲胄来不及扒。
毕竟北朝大部要追出来了。
他们只能速速撤回了城门……
从那一天起。
北朝对江浦城就变成了围而不攻。
姜世宽在城头守了五日后,想要做回夜不收,出城去查探敌情,被驳回。
董叔说:
“出城的夜不收,回来的十不存一。岳钟琪已经领大军去了六合城,留了六万人看守我们,其中有五千骑兵。”
姜世宽站在府衙,愣了许久的神。
…………
六月的日头开始变得有些毒辣。
姜世宽特意给自己还有几个熟悉的袍泽,各自编了一顶草帽,顶在头上,守城。
有个袍泽他老子娘是青楼里的娼妓,会唱一些小曲,他从小耳濡目染,嗓子也亮。
姜世宽就在城头听了几天小曲。
进入六月后,他们每天的口粮从一天两顿,每顿两个蒸饼,晚上再加一碗稀粥,慢慢变成了一天一顿,一顿两个蒸饼。
南京城之前会有战船停在江浦城南边,后面没有了。
“什么时候没有的?”唱小曲的瞪着眼睛问他。
姜世宽摊了摊手,苦笑道:“老子他娘从哪知道去?”
另一个袍泽拿着草帽扇风,道:“起码三天前就没有了。”
…………
六月十日。
北朝重新开始攻城。
江浦城总算恢复了一天两顿的口粮,第一顿两个蒸饼,第二顿一碗稀粥。
攻城十来日后,
停了。
城下来了人喊话。
来的人是六合城总兵沈岳。
沈岳说,六合城被破了,镇国侯死了,镇江水师全军覆没了,南京城都要被破了,赶紧投降。
沈岳只剩了一只手,剩下的一只手在城下挥舞着,面色惨白。
这一日。
江浦城大恸。
瘦得皮包骨头的上官总督没有披缟素为其父服孝,只在城头大骂沈岳,说他为了荣华富贵,投降北朝,还妄图妖言惑众!
“陛下必诛尔九族!以儆效尤!”
是夜。
江浦军组织军队夜袭。
由千总陆昆领一千四百人出城。
半个时辰后,北朝营地鼓声大噪。
但陆昆一直没有回来。
第二天。
北朝绿营兵竖起陆昆的人头,再次攻城……
“轰隆隆!”
一个月不见的大将军炮,喷出火舌,不断将炮弹送上江浦城城头……
…………
七月五日。
姜世宽瞧见大江南岸,袅袅升起了几缕狼烟。
“那是哪里?”他抬起手臂,指着一个狼烟升起的方向。
有人嘶哑着声音,双膝一软。
“姜哥……”
他跪在地上哭着说:
“那……那是……那是南京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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