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战事起(六)
宁节霄……这个名字去年可就听过多次了。
北朝才子,写得一手好魏碑,听说还写过一些残句,两年前在北朝声名鹊起,如今名气极盛。
朱翠微接过颜与卿递过来的情报,低头看了看。
去年中秋宴的时候,北朝文宗纳兰若送的贺礼,便是文宗前年所作,那首名震南北的中秋词。
文宗亲自请宁节霄手书了一副魏碑字帖,赠与了她。
朱翠微想起这事,眉头紧皱,一颗心没来由的怦怦直跳。
去年她正在主持中秋宴,倒是没去看那边的文会,那幅字收入了内库之中,如今应该还正安稳放着。
只不过这封情报里的重点并不在于宁节霄,而是在于五个字:
天理教教主。
龙椅上的女皇,一双眼睛早已被各种事物与情绪拖累得无神。
她抬起头,望向下首的颜与卿:
“宁节霄是何人?他为何会是天理教的新教主?”
女皇心跳的速度越来越快。
天理教教主不应该是小郎中吗?难不成因为小郎中死了,所以天理教换了个新教主?
一念及此,女皇的眼神里不禁又添了几分彻骨的悲意。
北朝传来的情报是,小郎中被天理教和罗刹人袭击身亡。这事她自然不信。
只是小郎中通过京城日报以如此曲折的方式给她传信,足见对方身处的环境有多大的凶险。
信的内容更是直关国朝生死,这一月以来,小郎中信的内容已经被验证。
她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冒了多大的风险才拿到的情报。
若不是早早有了这封信,怕是三月底,北朝三大营一让出滁州城,她便派江浦军马不停蹄地去接收城池了。
朱翠微手指用力,攥紧这份情报。
她虽不信北朝所说小郎中死于罗刹人与天理教之手,但也知道她的夫君此时已经凶多吉少了,多半是遭了北朝毒手,被栽赃到了他人头上……
朱翠微眼神变得茫然:
“宁节霄……天理教教主……
“他是何人……
“为什么偏偏姓宁?
“为什么偏偏是天理教的新教主?
“他和小郎中有关系么?
“如果有关系……什么关系?”
殿内下首。
颜与卿满头鹤发,她是仅有的几个知道姑爷那个莫名其妙身份的人。
此时亦是满心不解,对这个宁节霄充满了疑惑。
老妪声音嘶哑,躬身报道:
“启禀陛下,老身查阅了许多情报,这宁节霄据说从未在北朝露过面。”
“从没露过面?”朱翠微疑惑。
“正是。”老妪躬身道:“不知此人究竟是何方人士,就像突然冒出来一样。”
朱翠微愣了愣神。
接着,颜与卿说了此人率天理教教众夜袭紫禁城、从紫禁城杀出、又去了妙峰山、涿鹿县诸事。
只是情报有些神乎其神。
颜与卿苦笑道:
“山东和淮安那边有商人说,宁节霄能化成一头插了翅膀的老虎,所以鄂尔泰和黄忠材几万人都抓不住他。还说宁节霄身高八尺,舞一杆长月刀,一人杀了数百清兵……这应该是说书人杜撰的了。
“不过宁节霄进出紫禁城,涿鹿县起事,大破清军,在阳原斩杀山西绿营总兵、袭击山西粮道之事该是真的。”
同样搜集了许多情报的王秉亦躬身道:
“奴婢这边亦收到许多消息,与指挥使大差不差……有人说,宁节霄写了一幅字,在山西换了一百头牛。”
颜与卿皱起一双白眉:
“王公公,是换了一万斤粮食吧?”
王秉微微一笑,不太相让道:
“奴婢听说的是换了一百头牛呢。说是宁节霄写的是《屠牛帖》,既是屠牛帖,又何能不屠牛?”
两人说了一阵。
颜与卿倒也没有争辩。
王秉也没再多说,只神色微微兴奋朝上首躬身道:
“奴婢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大敌当前,朱翠薇其实不太喜欢听这样的话。
但也没有斥责王秉:“王公公有话但说无妨。”
王秉笑道:
“如今有宁节霄在山西牵制北朝,天理教还在山东袭击北朝粮道,足以见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陛下不仅得南朝人心,更得江北人心!多助之至也。南北汉人之心,依旧奉陛下为正朔。还请陛下万万保重龙体,夺回江北,以安黎庶。”
这位刺事监太监恭敬跪地行礼。
听得王秉半阿谀半劝诫的话,脸颊不知道瘦了多少分的朱翠微沉默了一下。
过得片刻。
她才抬起头,轻声谢道:
“王公公请起吧,朕理会的,你有心了。此番朕能得到夫君传信,还多亏了你。
“等我等击退北朝,朕再对你论功行赏,相谢于王公公。”
“多亏我?谢我?”王秉陡然一愣:“谢我什么?”
陛下没详说,他自然也不敢多问,只压下心头疑惑,磕头谢恩道:
“奴婢不敢。”
谢过恩,王秉慢慢站起身,躬身提议道:
“陛下,天理教虽是天理贼,但既然他等趁北朝南下起事,便未尝不可为我等所用。”
穿着一身飞鱼服的颜与卿赞同道:
“卑职观之,这宁节霄竟能在北朝与数万大军周旋数日之久,用兵颇有几分神鬼莫测之能,若他日,我等能以粮草、军器许之,未尝不能让其成为北朝的心腹大患。”
她也不知道此人与姑爷的关系,但既然这人是天理教人,只要他们能咬牙扛过这一次北朝南下,想尽办法将北上的使团接回来,此事该是没有什么阻碍。
朱翠薇嗯了一声,将此事交给了二人去办。
二人顿时应是。
“好,”
暂且按捺下探求这宁节霄到底是谁的疑问,朱翠微转入今日的正题:
“接下来,二位就说一说,”
她面色陷入黯然与一缕沉痛,
“我们该如何将大梁使团……从北京城接回来吧……”
战事已经不可避免,一听陛下的这个问题,颜与卿、王秉二人对视一眼,眼神中俱是凝重。
接回使团?
如今可该是接不回来了……
九死一生。
难如登天。
“陛下,”
颜与卿咬了咬牙,如实道:
“我等只有挡住这一次的北朝南下……守住江北二城……守住湖广……守住四川……
“拖到北朝粮尽,由此,在大战之后,
“我等方能以被我们圈禁在南京城的北朝使团……去换我朝的使团……”
“陛下,”王秉亦躬身赞同:“北京城守卫极严,怕是有通天彻地之能,也绝难将我朝使团救出。”
他有自知之明。
锦衣卫不行。
刺事监更不行。
龙椅之上,朱翠微思索一阵后,也觉二人所言才是正理,便喟然叹了叹,也没有相逼,免得徒耗人命,便挥挥手,命二人继续去办事。
二人退下后。
朱翠薇接着批阅奏折。
素手刚拿起朱笔。
心绪却有些不宁。
她想了一阵,抬头朝司礼监掌印太监张锲道:
“你亲自去一趟内库,将去年中秋节,北朝纳兰文宗送的那副字,就是宁节霄写的那副字……”
女皇抿了抿有些失色的嘴唇,眼神沉了几分,
“拿过来。
“朕要看一看。”
张锲躬身应是。
……
……
同一时刻。
身为江浦军总兵义子、军中精锐夜不收的姜世宽,一人双马,领着十余夜不收,奔到了淮安城雾蒙蒙的郊外,查探敌情。
噔,姜世宽跳下马匹。
蹲下身,探手抓起地上的一把污泥,搓了搓。
又扭过头,死死盯着地上数条深深的、已经将官道压坏了的车辙印,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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