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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不仅仅是


少微乐得不行:“你姆妈没说你?”

“怎么没说,她说我不给人留面子。”张德惠满脸生无可恋,“我说面子是互相给的,他连毛姆都不认得,还要跟我谈文学,我给他留什么面子?”

少微问:“那后来呢?”

张德惠道:“临走的时候对方还大言不惭的跟我说,张小姐,我觉得你很有个性。我说谢谢,我也觉得自己挺有个性的。回家后我姆妈捶了我好几下,说好好的亲事又让我搅黄了。”

少微道:“谈不来也不能强求不是。”

两人虽然同届,但德惠比她大两岁,去岁就开始相看了。

每回相看后,德惠都要拉着她吐槽:相看的人如何离谱,她姆妈怎么如此心急,前脚相看完,后脚就催着回话,好像多等两天,好人家就被别人挑走了。

刚开始她只是安静听着,后来苏韵让她去相看,她就自然加入了吐槽行列。

说到底,少微觉得这事就不该这么办。

婚姻这件事,从来就没有“选对了就一劳永逸”这回事。

它更像是一场豪赌,输赢不光看开局的手气,还得看后面每一步怎么走。

那既然怎么选都是赌,凭什么不让当事人自己下注?

她也知道,姆妈们急,有大半原因这世道对女人苛刻,过了三十还没着落,外头的闲话就能把人淹死。

张爱玲写《倾城之恋》时,怕读者嫌30岁女主角“没兴趣”,还特意把白流苏改成28岁。

古往今来,相同的是不断有人为女性制造年龄焦虑。

不同的是这个年龄焦虑其实一直在变,比如说“生育年龄”这个事。

80年代计划生育以前,大家都说20岁以前生孩子最好。

计划生育一来,讲优生优育,专家改口说22岁到28岁最合适。等到全面二胎一开,又说25岁到34岁都可以。

这个数字一直在变,变的不是女性的身体,是社会的需求,什么时候缺劳动力了,什么时候想催生了,专家就出来划一条新的线。

适龄婚龄、适龄产龄这个事很像是定向宣传给女性看的,对于最重要的男性生育能力的下滑却是只字不提。

归根究底是社会想要女性走入婚姻,组织家庭,因为没有人口就没有劳动力。

但这些她没有办法对任何人说,不单是时代不同,每个人的想法也并不一样。

有人想要的生活就是相夫教子,有人想要的生活是事业有成,不能以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别人。

人生短暂,无论做怎样的决定,自己觉得值得就好。

张德惠两眼汪汪:“谁说不是呢,阿微你怎么不是我姆妈呢?”

少微听了这话,一阵恶寒:“张小姐,请注意你的用词。”

“我说认真的,我姆妈要像你一样开明就好了,今年我都相了三个了!我这是还没毕业,还有考试、论文当借口,要是毕业了可怎么办?”

张德惠说着说着,突然道,“你说我以后每相看一个,就攒一个素材,将来写本《沪上相看实录》怎么样?保管比那些言情小说好看。”

少微莞尔:“那你可得写得隐晦些,别让人对上号,不然将来走在路上被人认出来是‘那位写相看实录的张小姐’,怕是没人敢给你介绍了。”

“那不正好?省得我姆妈天天催个没完。”张德惠道,“算了,不说这个了。你毕业论文选题定了没有?教授上次说让咱们这周之前把方向报上去。”

少微道:“我打算做中法戏剧文本的比较研究。”

她说着在稿纸上写下一行花体法文:Une  étude  comparative  sur  la  traduction  de  L'Amoureuse  Oriole,  jeune  fille,  roman  d'amour  chinois  du  XIIIe  siècle(《热恋的少女·莺莺》法译本研究)。

张德惠道:“你胆子真大,敢在沪光拿中国戏曲去碰法国人的翻译权威。教我们高级法文修辞的杜邦教授最抠字眼了。”

“上次有个学姐写莫里哀喜剧里的底层叙事,就因为几个从句的虚拟式(Subjonctif)用错了一处,加上引用的页码标错了,被他在办公室训了半个钟头!”

少微无所畏惧:“怕什么,上学期我在法文阅览室,翻到了德莫朗改写的那本《热恋的少女·莺莺》。”

“我当时就想着,若是把王实甫的本子和德莫朗的法文改写做个对比,挑一挑他在处理‘长亭送别’那些唱词时,为了迁就法语的叙事习惯而丢掉的意境。”

“答辩委员会的那些法国教授估计也说不出什么,论中文,我们才是行家好不好?”

“那倒也是,你这个思路倒是提醒我了。”张德惠拿起笔在纸上划拉了两下,“你做的是中国剧本被翻成法文之后丢了什么,那我反过来,我来写法国剧本被翻成中文之后多了什么,或者变了什么。”

“比如说莫里哀的《悭吝人》,中文译本里把那些法式的笑话和讽刺,换成中式表达的时候,到底是‘信’还是‘化’?哪些地方译得好,哪些地方硬译到让人看不懂?”

少微道:“这个角度有意思,你打算拿哪个译本做底本?”

“还没想好,我记得商务印书馆早年出过一个,用语偏文言,读起来像清朝人在说话;还有一个是前两年翻到的,白话倒是白了,但有些地方译得太随意,把法式幽默硬塞进北方相声的套子里,读着怪别扭的。”

少微道:“那你不如两个版本对照着写。同一个剧本,前后相隔十多年,译文风格的变化本身就是一篇论文的素材。”

张德惠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点了点头:“有道理啊!我要是能把两个版本里同一段台词的差异列出来,分析译者各自的选择和取舍,这篇论文就有框架了!”

她越想越兴奋,提笔在稿纸上刷刷地写,记完以后又看向少微:“不过话说回来,你那个选题拿德莫朗的《西厢记》改写本做文章,答辩的时候那几个法国教授要是刁难你,怎么办?”

少微不以为意:“他们要是质疑我的法语表达能力,我就用法语跟他们讨论元杂剧的排场结构。”

“他们要是质疑我对法国翻译理论的理解,我就问他们:在评价德莫朗的改写之前,是否需要先确认他对王实甫原作的把握是否准确?”

“好家伙。”张德惠啧啧两声,“你这是准备把答辩现场变成文化战场。”

少微道:“不至于,只是提前想好了退路而已。”

确定了选题,两人没再说话,各自埋头翻资料、记笔记。

少微没说的是,其实她对于那张文凭并没有那么执着。之所以来沪光,主要是还是因为吴其煜帮了大忙,让她免听了不少课程。其次才是苏韵的期望,再其次是明先生以及其他师长、朋友的影响。

后来得知她被沪光录取,明先生、江先生、吴先生、杨先生都很高兴。

去岁,她还回明德去看望了明先生。

人是为自己而活的,但又不仅仅是为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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