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南来北往11
柠柠在哈城待了快两个月,愣是没回过一趟家。
她不是不想回,是不敢。每次打电话回家,她妈问“什么时候回来”,她就含糊其辞:“快了快了,表姐这儿忙。”
她妈再问“你表姐那儿有什么可忙的”,她就转移话题:“妈,我上次寄回去的毛衣你收到没?”
毛衣是她用第一笔片酬买的,花了三十多块,纯羊毛的,枣红色,她妈穿上肯定好看。
但她妈更惦记的是人。
眼看着进了腊月,宁阳城里家家户户开始备年货,柠柠妈天天站在家门口望,望了半个月也没望见小女儿的影子。
“老柠,”她妈晚上躺被窝里跟她爸说,“柠柠这丫头不对劲。”
柠柠她爸翻了个身:“怎么不对劲?”
“以前在家嫌我烦,一天到晚往外跑,但从来没在外头过过夜。这回倒好,一去哈城两个月,连过年都不打算回来了?”
她爸沉默了一会儿:“是不是在那边找着活儿了?”
“找着活儿也得回家过年啊!”她妈越想越不对,一骨碌坐起来,“不行,我得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柠柠她妈就去了火车站。柠柠她爸拦都拦不住,只好让老二跟着。
柠柠她二哥叫柠建军,在宁阳铁路机务段上班,长得人高马大,脾气直,最疼这个妹妹,但嘴上从来不饶人。
临出门他妈嘱咐他:“到了那儿别咋咋呼呼的,先看看你妹到底在干什么。”
柠建军拍着胸脯说:“妈你放心,要是有人欺负柠柠,我把他脑袋拧下来。”
母子俩坐了七个钟头火车,到哈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按着地址找到电影制片厂家属楼,敲开沈芸家的门,沈芸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手里拿着的搪瓷杯差点掉地上。
“姨?建军?你们怎么来了?”
柠柠她妈往屋里瞅了一眼:“柠柠呢?”
“她……她出去买东西了,一会儿就回来。”沈芸脑子转得飞快,嘴上应付着,心里已经把柠柠骂了八百遍。
这丫头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哼着歌,说跟朋友去看电影。沈芸问她“什么朋友”,她支支吾吾说“就是普通朋友”。
现在好了,她妈杀上门来了,看她怎么办。
柠柠她妈进了屋,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包往旁边一搁,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她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本《大众电影》,封面是刘晓庆,旁边搁着一副红色毛线手套——男式的,太大了,不可能是柠柠的。
她还看见阳台上晾着一件深灰色的男式外套,尺码大得能装下两个柠柠。
她妈没说话,但把这些全记在了心里。
柠柠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今天偷了个懒,没去找贾金龙,一个人去电影院看了场电影,又去百货大楼转了转,试了好几件衣服,最后什么都没买,但心情好得很。
她哼着小曲上了楼,推开门,一脚迈进去,整个人定在了门口。
客厅的灯亮着,她妈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茶,正不紧不慢地喝着。她二哥柠建军靠在阳台门框上,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柠柠脑子“嗡”地一声。
“妈……”她声音都虚了,“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她妈把茶杯放下,语气平平的,“我来看看我姑娘在哈城过得怎么样。看来过得挺好,红光满面的。”
柠柠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她今天化了淡妆,涂了口红,穿的是贾金龙上个月给她买的新毛衣,米白色的,领口有一圈蕾丝边,洋气得很。
她妈的目光从她的毛衣一路扫到脚上的小皮鞋,最后落回她脸上。
“柠柠,”她妈开口,“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谈对象了?”
柠柠张了张嘴。她想否认,但茶几上那副手套、阳台上那件外套,哪一样都比她嘴硬。她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把手,心里头拼命地转。
那副手套是贾金龙的,他上次来的时候落在这儿的。那件外套也是他的,沈芸帮她洗了晾在阳台上,忘了收。
但她妈问的是“谈对象”,她可以咬死不承认——就说是同事落在这儿的,随便编个理由。
“没有啊。”柠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那是表姐同事的,来家里坐坐落下的。”
她妈看了她两秒,又看了看沈芸。沈芸赶紧点头:“对对对,是同事的,我同事。”
柠柠她妈没再追问,但那个眼神让柠柠心里发毛。她妈是过来人,什么看不明白?只是没有证据,懒得拆穿罢了。
“行了,收拾东西,明天跟我回去。”她妈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褶子,“快过年了,你爸天天念叨你。”
柠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柠建军瞪了一眼,又把话咽回去了。
她乖乖回屋收拾行李,一边叠衣服一边偷偷松了口气。还好今天偷懒没去找贾金龙,要是被她妈撞见了,那可真完了。
第二天一早,柠柠被她妈拎着上了火车。走之前,她妈把沈芸拉到一边,从包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塞进沈芸手里。沈芸捏了一下,厚度不对。
她打开看了一眼,手一哆嗦。里面是厚厚一沓十元大团结,数了数,整整五百块。
“姨,这太多了!”沈芸赶紧往回推。
柠柠她妈按住她的手:“这两个月柠柠吃你的喝你的,你又给她找活儿干,又替我们看着她。这钱你拿着,是姨和姨父的心意。你要是不收,我以后没脸让你照顾柠柠。”
沈芸推了半天没推掉,只好收下了。她攥着那个红纸包,眼圈有点湿。她这姨一辈子省吃俭用,五百块钱得攒多久啊。
但柠柠妈就是这种人,对外人客气,对自己人更客气。
柠柠被她妈带回了宁阳。火车上,她妈坐在靠窗的位置,柠柠靠在她肩膀上,闭着眼假装睡觉,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跟贾金龙联系。
她妈把她的手从袖子里拽出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手这么凉,也不知道戴手套。”
柠柠含糊地应了一声,把手缩回去。她想起贾金龙给她捂手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酸。这一回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
回到宁阳之后,柠柠又变回了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柠家小女儿。
她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早饭她妈给留在锅里,她端到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吃。
吃完饭碗一推,回屋躺着看画报。她妈让她扫个地,她扫了三下就说腰疼。让她洗个菜,她把菜叶子撕得稀碎,水溅了一身。
她妈骂她,她就往她爸身后躲,她爸虽然嘴上说“该骂”,但每次都护着。
但柠柠有一个秘密。
每天晚上九点,她准时回屋,把门插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记下今天想跟贾金龙说的话。
第二天上午,趁她妈去菜市场买菜、她爸去上班,她就溜到街口的邮局,给贾金龙打长途电话。
电话那头,贾金龙的声音穿过几百里地的电话线,带着一点沙沙的杂音,传到她耳朵里,又低又暖。
“今天干嘛了?”他问。
“没干嘛。”柠柠蜷在邮局角落的椅子上,把电话线绕在手指上,小声抱怨,“我妈今天让我剥豆子,剥了一上午,指甲都劈了。”
贾金龙笑了一声:“回去我给你买指甲油。”
“要红的。”
“行。”
这样的电话每天打,有时候三五分钟,有时候十几分钟。柠柠舍不得挂,每次都要贾金龙说“明天再打”她才肯放话筒。
挂了之后,她还要在邮局里坐一会儿,把刚才说的话在脑子里再过一遍,然后才心满意足地回家。
有时候她妈问她“去哪儿了”,她就说“去小芳姐家借花样”。赵小芳是大哥柠志刚的对象,在纺织厂上班,手里确实有不少编织的花样。
她妈信了,没多问。柠柠心里偷偷得意,觉得自己聪明极了。
除了打电话,贾金龙每个月还会来宁阳看她。
他每次来都住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白天趁柠柠她爸上班、她妈去买菜的空档,开车到柠柠家巷子口等她。
柠柠溜出来,钻进车里,两个人就开车去城外。宁阳城郊有一片杨树林,冬天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支棱着,但柠柠觉得好看。
贾金龙把车停在林子边上,两个人坐在后座,柠柠靠在他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贾金龙低头亲她的时候,她就闭着眼,睫毛颤颤的,手攥着他的衣角。亲完了,她红着脸推开他,说“有人看见怎么办”。
贾金龙说“大冬天的谁上这儿来”,她又没话说了,只能气鼓鼓地瞪他,然后被他又拉回怀里。
有一次,贾金龙来宁阳,柠柠说想吃糖葫芦。贾金龙开车带她满城转,最后在一个巷子口看见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贾金龙下去买,柠柠坐在车里等。
她趴在车窗上,看着贾金龙站在老头面前,挑了根最大的,掏钱的时候还顺手帮旁边一个小孩捡了掉在地上的帽子。
柠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贾金龙回来,把糖葫芦递给她。柠柠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贾金龙看她那个样子,笑了一声,伸手把她嘴角沾的糖渣抹掉。
“甜不甜?”
“酸。”柠柠皱着脸,但把剩下的全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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