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齐帅
第666章 齐帅
这个叫民安路118弄的老式小区的某套房子里。
让全武光警察满世界找都找不到的钟颖,此刻正拿著一把菜刀,蹲在垃圾桶旁边,笨拙地给土豆削皮。
她不再是那身小太妹的打扮。
没有短裙和露脐装,也没有浓妆艳抹和夸张的眼影。
她身上穿著洗得发白的宽大白T恤,裤子也是米灰色的长裤,还加了一件运动拉链衫。
就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邻家女孩儿。
脸上也干干净净,除了耳朵上还能清晰可见几个耳洞之外,没有半点当初周奕在医院见到时的样子。
只是当她挽起袖子的时候,才会露出手臂上那拙劣的纹身。
钟颖费力地给手里的土豆削皮,动作滑稽而笨拙。
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
钟颖抬头一看,齐帅那张棱角分明的白净脸庞正看著她。
「我来吧。」齐帅微笑了下,嘴角扬起一道好看的弧度。
「没事儿,我来。」钟颖倔强地说。
「一看你就没干过活,给我,不然一会儿切手了。」
齐帅不由分说,拿走了钟颖手里的土豆和菜刀,然后蹲下来,开始给土豆削皮。
他很瘦,手指细长而白皙,像极了电视里那些在钢琴上翻飞跳跃的手。
钟颖看著齐帅熟练的,和自己截然不同的动作,有点懵。
「切丝还是切块?」齐帅淡淡地问道。
「啊?」
「我说,你想吃炒土豆丝,还是炖土豆块儿。」
「都————都行,你说了算,吃的人没资格挑剔。」钟颖嘿嘿一笑,本能地说道,「我爸说————」
可提到这两个字,她的声音瞬间就戛然而止了。
不过齐帅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异常,而是利落地削好皮,然后站起来开始洗菜刀和土豆。
接著又开始熟练地切丝,顺便说道:「那就切丝吧,土豆丝炒起来快。」
钟颖乖巧地点了点头,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锅里正在煨著火的一条鱼。
随著蒸汽沸腾地从锅盖缝隙溢出,狭小的厨房里顿时多了一股香气。
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只是客厅比较小,大概只有五六个平米,而且也没有窗,不开灯的话比较暗。
左右两边是两间卧室,只不过只有左侧的门开著,右侧主卧的门是关著的。
这套房子是简装,明显已经有年头了,很多木制的部分都开裂了。
但墙面却是新刷过的,反射著白炽灯的光。
桌上只有两道菜,一盘红烧鱼,和一盘炒土豆丝。
但对钟颖来说,这却是足以让她垂涎三尺的美食。
「别傻愣著了,吃吧。」齐帅说。
钟颖闻言,像是个得到许可的孩子,立刻忍不住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齐帅看著她的样子,笑了下,然后也开始吃饭,只不过和钟颖的狼吞虎咽不同,他吃得慢条斯理,仿佛这些食物对他并没有多大的吸引力。
两人一个狼吞虎咽,一个慢条斯理,都没有开口交流。
吃著吃著,齐帅突然说:「一会儿吃完了饭,我给你的胳膊换下药吧,免得感染了。」
听到这话,钟颖的动作微微一滞,原本忙著扒饭的频率也慢了下来。
「哦,好。」钟颖的眼神变得有些闪烁和不安。
过了两分钟,她忍不住问道:「齐帅————你————不问问我是怎么回事吗?」
齐帅抬头,看著她,然后反问道:「为什么要问?」
这个反问,竟让钟颖愣了下。
她咬了咬手里的筷子,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电饭锅里还有饭,你还要吗?」齐帅问。
钟颖摇头:「我够了。」
「行,那留著,你明天白天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吃。」
「哦,好。你————不吃了吗?」
齐帅放下筷子,淡淡地笑道:「我吃饱了,不著急,你慢慢吃。」
虽然齐帅的笑容很温暖,钟颖眼里的不安,却反而越发浓重了。
因为眼前的这个男生,和她记忆里认识的那个男生,似乎很像,又似乎有一点不一样。
但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因为他们本来就已经多年未见了。
「我记得,你上初中那会儿学习很好,王老师说以你的成绩,将来肯定能考一所好大学。你怎么————没有上大学,反而出去打工了啊?」
人在感到局促的时候,是会下意识地用说话来掩饰。
所以钟颖才会寻找话题。
可相对于她的局促和不安,对面的齐帅却显得淡定和坦然许多。
他平静地说:「人都是会变的。你不也是吗?」
钟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饭都吃完。
「我去洗碗。」齐帅说著,起身收拾了碗筷,然后走进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就传来了水龙头放水的声音。
钟颖起身,走进了亮著灯的次卧。
次卧不大,一个衣柜,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还有一张书桌和一个书架就是全部了。
单人床上,有一床叠好的被子。
床尾有一张椅子,上面还有一床被子。
钟颖坐在床边发呆,对于现在的状况,她很迷茫。
自从姐姐和母亲死后,她就活得很迷茫,心里空落落的,有一种仿佛自己也已经死了的感觉。
所以她辍学,自暴自弃,和那些小混混小太妹为伍,在霓虹灯下厮混。
一方面是为了麻痹自己,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报复自己的父亲。
毕竟父亲是个警察,而且还是这座城市最厉害的警察。
自己的堕落,就是对他最好的报复。
如果不是因为他,姐姐就不会惨死,母亲也不会抑郁自杀。
但事实上,在她的内心深处,对于这几年的自甘堕落,她依旧感到的是迷茫。
她没有像那些同伴一样,因为在刺激的音乐和昏暗的灯光里扭动身躯而感到刺激和快乐。
也没有和人打架,而兴奋不已。
她依然觉得自己心里很空,想要找一些东西去填满,可却又找不到任何东西能填满。
直到那天晚上的烧车,让她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起初同伴们嚷嚷著,要把歌舞厅老板的车烧了的时候,她并没有当回事。
因为这种大放厥词的事情,经常发生,很多时候就是喊喊而已。
直到有人真的从家里弄来了一桶汽油,她才隐隐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但「混江湖」,就得讲义气,所以她还是跟著一起去了。
她以为,临到头了肯定会住手。
毕竟别说是豪车了,就是一辆普通的夏利,把他们那五个人都卖了也赔不起。
可直到领头的小混混牛家宝把汽油浇到那辆汽车上面,刺鼻的汽油味立刻唤醒了她的理智。
她知道,这家伙喝多了,发疯了,要来真的了。
她刚打算阻止,牛家宝就笑嘻嘻地把火点燃了。
一刹那,剧烈的火焰燃起。
照亮了五张不同的面孔。
牛家宝很兴奋,拍手叫好。
有人跟著笑,也有人被这大火吓了一跳,还有人一脸的震惊。
只有她,看著大火,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紧接著冒出来的想法就是,完了,她要坐牢了。
作为刑警队长的女儿,作为曾经品学兼优的乖乖女,她内心深处很清楚,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治安和刑事的那条界线,在曾经的耳濡目染中早已刻在了她的潜意识里。
她突然感觉到了莫大的惶恐。
她害怕自己要坐牢,更害怕自己会变成和害死姐姐那些恶人一样的人。
眼前的熊熊大火,照亮了黑夜,更照亮了碎裂的车窗玻璃里,倒映出的现如今那个丑陋的她。
直到同伙大喊著让她快跑,她才反应过来被人发现了。
她慌不择路地想跑,结果脚下一绊,却摔倒了。
刚想爬起来,就被人死死地按住了。
「喂,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突然,齐帅修长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他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啊,对不起,没听见。」她抬头,看到齐帅手里拿著镊子、消毒水和纱布等东西。
「喊你好几声了,都没反应。」齐帅把东西放在一旁的书桌上,打开了台灯说,「换药吧。」
「哦,好。」钟颖拉开运动衫的拉链,把左边的袖子给脱了下来。
她的左臂上,缠著一圈纱布。
「手抬起来。」齐帅轻声说道,然后开始帮钟颖拆手上的纱布。
他的动作很轻,似乎生怕弄疼对方。
这和这些年钟颖接触到的那些人完全不一样,那些小混混最喜欢的就是用嚣张的态度和打架来展示力量,吸引别人的注意。
但齐帅不同,他很温柔,很内敛。
他彬彬有礼,更没有表现出半点非分之想。
齐帅并不知道,钟颖的内心正在产生波澜。
旧的纱布解开后,露出了一条足有七八厘米长的伤口。
「开始结痂了,那应该就没事了。不过消毒的话估计还会有点疼,你忍著点。」
钟颖乖巧地点了点头,只是当目光落在自己小臂上的纹身时,眼中闪过了一丝自卑。
齐帅用镊子夹著卫生棉球,沾著消毒水给她的伤口小心翼翼地消毒。
「这不像是被刀划伤的。」
「嗯,不小心碰到了路边戳出来的铁皮。」
「怪不得,怎么这么不小心。
面对齐帅的「责怪」,钟颖只是笑了笑,没再说话。
换好了纱布,齐帅把东西收起来后,又走出了次卧。
钟颖听到厕所里传来一阵放水的声音,应该是齐帅在洗漱。
她披上衣服,掀开床头的被子一角,露出了一个黑色的皮革手包。
她犹豫了下,把这个手包从靠墙的床缝里塞了进去。
深夜,钟颖躺在单人床上。
一旁的地上,是打地铺的齐帅。
原本就不大的卧室,此刻显得更加局促了。
其实最开始的那天晚上,对于和齐帅同睡一屋,她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
毕竟旁边就还有一间主卧,家里又只有齐帅一个人。
他不去睡主卧,而是选择在次卧,在她的旁边打地铺,给她的感觉就是,齐帅有所图。
她已经不是孩子了,她很清楚,男人的有所图是什么。
尤其是那间主卧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因为那天晚上齐帅去主卧拿被子的时候,她站在客厅里看了一眼。
很普通的一间卧室,但明显比次卧要更宽敞。
唯一让她感到奇怪的是,那间主卧是锁著的。齐帅开门拿杯子的时候,是用钥匙开的
门。
白天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她试过,主卧依旧是锁著的状态。
她心里多多少少有一丝不悦,觉得齐帅这是在防著自己,一定是家里的钱藏在了主卧里。
不过连著三个晚上了,齐帅从来没有过任何逾矩的小人行为。
最初对他的戒备和芥蒂,也都已经消失了。
此刻,她听著黑暗中齐帅均匀的呼吸声,她感觉了到前所未有的安心,是他自从姐姐钟倩遇害后,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齐帅————」黑暗中,响起少女轻声的呼唤。
「嗯。」少年平静地回答。
「你睡著了吗?」
「没有。」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少女没有继续说话,狭小的卧室里再度恢复宁静。
过了十几秒钟,少女突然一个翻身,就从床上滚了下来。
然后直接趴在了少年的身上。
黑暗中,两张年轻的面孔借著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近在咫尺地四目相对。
彼此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一种特殊的氛围伴随著两人逐渐急促的呼吸,在屋里散发开来。
终于,钟颖动了,她一下子就吻了上去。
两个炙热的生命,彼此纠缠在了一起。
黑暗中,爱情和欲望在升华。
钟颖发现,原来地铺一点都不舒服,地面很硬,硌得骨头疼。
她顿时有些愧疚,紧紧抱住了身边那具火热的身体。
齐帅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用搂著她的那只手,轻抚著她光滑的肩膀。
她隐隐感觉左臂有点疼,可能是刚才缠绵的时候忘记了伤口,导致又有点破裂出血
了。
但她现在并不想管伤口,因为她不想让伤口影响到现在的氛围。
她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了想,她突然抬头小声道:「齐帅,我们私奔吧,远走高飞,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关于陈彦军的情况,周奕最初的时候,是为了「忽悠」小陆曦的父母放弃动这次手术的想法,故意捏造了一个模棱两可的,暗示陈彦军以前出过事儿的说法。
当时这么说,纯粹是用最简单最快的办法,让陆晓伟夫妇知难而退。
事实上,确实也起效了。
但说这话的时候,他并没有想起自己乌鸦嘴的外号。
后来和冯学勤说的时候,是基于朱院长的反应再做出的合理分析。
那个时候,他隐隐已经意识到,自己可能又无意之间说中了!
不过实际针对陈彦军的调查,却并没有想像中那么顺利。
沈家乐负责联系陈彦军的老婆于小琴。
于小琴在听闻这个噩耗后的反应,倒是推翻了周奕之前的第一种分析,就是陈彦军是因为桃色事件被迫孤身返乡的。
陈彦军今年四十九岁,他的老婆于小琴比他大一岁,今年刚好五十。
沈家乐说,于小琴在得知丈夫遇害后,立刻失声痛哭。
因为当时还是上班时间,所以联系的是她的单位,沈家乐只听到电话那头乱作一团,又是哭声,又是有人喊掐人中,喊打120的。
所以当时家属的情绪并不能进行询问,还是对方一位男领导接的电话,沈家乐留了支队的联系方式,希望家属情绪平复一些后可以尽快联系他们,来认尸以及配合后续调查。
至于侯堃那边,是负责联系陈彦军之前工作了十余年的那家省城三甲医院。
但结果却是相当的不顺利,对方除了承认陈彦军之前的工作履历和职务之外,其他问什么都是三缄其口。
不知道。
不清楚。
这个不好说。
那个需要经过领导的讨论和研究,才能给答复。
什么时候讨论?
对不起,不知道,不清楚,这个不好说。
侯堃是个已经有过几年一线刑侦经验的人,而且本身性格也比较沉稳,饶是如此,还是被人气得咬牙切齿。
可见对方这一手太极,打得有多么四两拨千斤。
气得周奕回到办公室,侯堃就主动请缨,说自己干脆去一趟省城,拿著协查通知当面和对方对峙。
周奕了解完情况后说:「侯哥,别激动,你有句话说得对,先发协查通知,免得落人口实。」
周奕一开口,侯堃就冷静下来了,想想周奕这话有道理,先按流程走。
「侯哥,咱一步步来。先给那家医院发协查通知,如果不配合,那就联络省城的同事帮忙。如果还不配合,那就找上级部门投诉,打蛇打七寸,要打在他们痛的地方才行。」
「嗯,明白,还是你够沉著冷静。」
周奕笑道:「嗨,不是我够冷静,纯粹是因为不是我联系的对方,我这算站著说话不
腰疼。说真的,要是换了我,我估计早就骂娘了。」
侯堃叹了口气:「哎,我就是觉得,医院这种地方,应该是救死扶伤的才对。可就这么点工作他们都推三阻四,这种工作态度,怎么让普通人信得过?」
「嗯,我理解你的意思。不过医院这头暂时没消息不要紧,不是还有陈彦军的家属么,家属不可能不清楚内幕的。」
侯堃说的医院工作人员的态度,固然是一方面。
但在周奕看来,另一方面其实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说明陈彦军上一家单位大概率是干了和上一世朱平宏一样的操作。
有问题不是想著如何解决,如何检讨,如何补偿。
而是一门心思想著怎么遮掩,怎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怎么讳莫如深,让员工不敢多说一个字。
那这就真应了刚才侯堃说的那句话:这样的医院,让普通人怎么去信任?
果然,不出意外的是协查通知发过去之后,对方照样一堆车轱辘话。
侯堃说唯一的变化就是,态度好了很多。
客客气气地跟你说车轱辘话。
不过好在,第二天早上,沈家乐就接到了陈彦军的女儿陈薇薇打来的电话。
并且陈薇薇说自己已经到武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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