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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65章 松山机场暗夜潜行


凌晨三点四十分,松山机场外围的防风林里,露水已经把林默涵的裤脚浸透了。
他趴在一丛台湾相思树的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观察前方的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一块木牌,白底红字写着"军事管制区,严禁靠近",牌子的右下角有一道新鲜的划痕——那是他二十分钟前扔石子试探探照灯角度时,反弹的石子留下的。
探照灯每隔四十秒扫过一次,灯柱从南向北缓慢移动,在铁丝网前留下大约七秒的盲区。七秒,够一个训练有素的人翻过那道两米高的铁丝网,但不够他带着伤腿完成这个动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裤管卷上去,膝盖下方三寸的位置,一道两寸长的口子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但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烫。药酒擦过之后火辣辣的疼,现在被露水一激,又开始隐隐作胀。他咬着牙把裤管放下来,活动了一下脚踝——还能走,但翻铁丝网时如果挂到伤口,很可能会裂开。
他必须另找出路。
老渔夫留下的地图上,松山机场附近标注了三个点。第一个点在机场西北角的排水渠出口,标着"雨季可用,旱季暴露"。现在是一月旱季,排水渠里只有浅浅一层水,渠底全是淤泥,爬过去会在军服上留下痕迹,排除。第二个点在机场东侧的货运仓库背面,标着"钥匙在第三块砖下"。但地图上货运仓库的位置现在已经被扩建成了新的停机坪,老渔夫三年前画的图已经过时了。
第三个点,在机场南侧围墙外的一间废弃的气象观测站里。地图上画了一个圆圈,旁边写着"青松"两个字。
林默涵的目光从铁丝网上收回,转向南侧。废弃气象观测站距离他现在的位置大约四百米,需要穿过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中间有一条灌溉用的水沟,沟里长满了芦苇,勉强可以当作掩护。
他伏低身体,沿着相思树丛的阴影向南方移动。每走十几步就停下来,侧耳倾听——夜风里夹杂着机场方向传来的飞机引擎试车的低沉轰鸣,还有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军用卡车的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犬吠,暂时安全。
四百米走了将近二十分钟。当他终于摸到废弃气象观测站的砖墙外时,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不是累的,是左腿伤口在反复摩擦中又开始渗血了。
观测站是一栋两层的红砖小楼,窗户全用木板钉死了,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林默涵绕到建筑背面,按照地图上标注的位置,蹲下身用手在墙根第三块砖的缝隙里摸索。
砖缝里是空的。
他的手指往里探了探,摸到一个小铁盒。铁盒表面锈得厉害,但盖子还能打开。里面是一把黄铜钥匙和一张叠成小方块的油纸。
钥匙应该是那把铁锁的。油纸展开,上面是老渔夫的笔迹,比信封上的那封信写得更潦草:"观测站地下室有电台,频率已调好,天线通屋顶铁架。入口在二楼地板,掀开第四块松木地板。密码本在电台下方铁盒内。此站最后使用时间为1952年秋,之后未启用。若被发现,地下室有暗道通向南侧排水干渠,出口在机场围墙外三十米处枯井。"
林默涵把油纸重新折好塞进口袋,拿着钥匙绕回正门。铁锁果然对得上,钥匙插进去,拧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在夜风里并不算太突兀。
门开了。一股霉味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他闪身进去,反手锁上门,站在黑暗中等眼睛适应。
月光从木板缝隙里漏进来几缕,勉强能看清一楼的大致格局——靠墙摆着几张积满灰尘的办公桌,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气象仪器,墙上还挂着一幅褪色的台湾气象图。他找到楼梯,踩上去时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每一步都踩在靠近扶手的里侧,那里的木板承重力更强,声音也更小。
二楼只有一间大房间,曾经是观测员的休息室兼工作室。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有一台老式的美制BC-611步话机——这是二战时期的装备,但保养得不错,电池还在。他蹲下身,找到第四块松木地板,用手指抠住边缘往上掀。
地板掀开了。下面是一个约一米二见方的洞口,一架铁梯通向下方。他探头往下看,黑洞洞的,但能闻到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比上面那股霉味好闻一些。
他先把竹篮放下去,然后单手撑着洞口边缘,把伤腿先探下去,踩稳梯级后,整个人才慢慢滑入地下室。
地下室不大,大约六七个平方,四壁是水泥浇筑的,角落里摆着一台德律风根电台,旁边堆着几块备用电池。电台上方垂下一根天线,沿着墙壁延伸到天花板的一个小孔里——应该就是屋顶的铁架。他打开电台的开关,指示灯亮了,频率指针指在7.3兆赫的位置,这是组织约定的紧急联络频率。
他坐下来,从电台下方摸出那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本用油布包着的密码本,还有一支铅笔和几张薄纸。密码本是标准的"底本+乱数"模式,底本是《唐诗三百首》——和他随身携带的那本一样。他翻开第一页,确认了页码和行数的对应关系,一切正常。
林默涵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靠在水泥墙上,闭上眼,让紧绷了几个小时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瞬。
然后他睁开眼,开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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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二十分,台北,军情局第三处。
魏正宏被电话铃声惊醒。他只睡了两个小时,安眠药让他的大脑像裹了一层棉花,反应迟钝。他摸索着拿起听筒,声音沙哑:"说。"
电话那头是赵国璋:"处长,西门町方向的搜捕暂时没有收获。但我们在'大观园'戏院后门到防火巷之间的路段做了地毯式搜索,找到了这个。"
"找到了什么?"
"一枚袖扣。白金材质,上面刻着一个字母'L'。我们在防火巷的砖墙上也发现了刮蹭痕迹,高度大约一米二,像是有人侧身挤过时衣服被挂住了。"
魏正宏坐了起来,睡意瞬间消散了一半:"袖扣上的字母,确认是'L'?"
"确认。另外,我们查了高雄'墨海贸易行'的档案照片,沈墨在西装上的习惯是左袖扣刻姓氏首字母。沈墨的'沈'拼音是Shen,但如果是'林'——"
"林默涵的林。"魏正宏接上了他的话,声音里带着一种猎人闻到血腥味时的兴奋,"林,L。赵国璋,你马上去查一件事——高雄海关1952年10月的入境记录,有没有一个叫林默涵的人?如果没有,查'李涛'。再查南京方面回电了没有,我要那个1947年档案里'李涛'的完整资料。"
"是!"
魏正宏挂了电话,赤脚走到窗前。天还没亮,台北的街道在路灯下像一条条灰色的河流。他盯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那个方向是松山机场。
"松山机场……"他喃喃自语。
一种直觉,或者说一种猎人本能,让他觉得那个方向有东西。但他没有证据,没有任何一条线索指向松山机场。只是——那个袖扣,那个字母L,那个在西门町甩掉张启明的身手,那个能在军情局眼皮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如果换作他,被全城搜捕的时候,会往哪里跑?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松山机场每天有美军顾问团的飞机起降,有民航航班,有货运,人员混杂,检查虽然严格但注意力都在进出港的旅客身上,没有人会注意机场外围。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现在没有证据,不能调动人手去松山机场撒网。但他记住了这个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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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里,林默涵完成了第一次发报。
他用了十五分钟,以每分钟十八个字的速度,将一份简短的预警电文发出去。电文内容是:"身份可能暴露,台风坐标已获,请求最后撤离通道确认。"
发报完毕,他摘下耳机,等待回电。按照约定的规程,对方收到预警后,会在三十分钟内回复确认信号。他盯着电台的指示灯,听着耳机里的静电噪音,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一倍。
左腿的伤口在地下室潮湿的空气里开始隐隐作痛。他卷起裤管看了一眼——伤口边缘有些发白,不是好兆头,可能已经开始感染了。他打开老头给的那小瓶药酒,倒了些在手指上,重新擦了一遍伤口。药酒刺激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疼痛过后,那种火辣辣的感觉反而让他清醒了一些。
耳机里终于传来了回电的滴答声。
他迅速记录,将摩斯电码翻译成数字,再对照密码本解码。回电只有一句话:"通道已备,松山机场,HK航班,3月18日。等待进一步指令。"
3月18日。距离现在还有将近两个月。时间够他完成最后情报的传递,也够魏正宏把整个台北翻过来。
他把电文纸烧掉,用杯子接了电台电池漏出的少量酸液,将纸灰溶解。然后他检查了一遍地下室的一切,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除了电台本身,那是他必须留下的,因为后续还需要用它接收指令。
他爬上铁梯,盖好地板,回到二楼。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木板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从银白色变成了淡金色。他站在窗前,透过木板缝隙往外看——机场方向的跑道上,一架C-47运输机正在滑行,螺旋桨搅动着清晨的空气。
他必须在天完全亮之前离开观测站。白天待在这里太危险,一旦有人靠近,连逃跑的窗口都没有。老渔夫的地图上标注了从观测站到南侧排水干渠的暗道,他决定现在就探一探那条路。
地下室里,电台下方铁盒的底层,还有一把钥匙——那是暗道的锁。他找到暗道入口,在电台后面的一块活动水泥板后面。板子推开后,是一条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低矮通道,墙壁是粗糙的岩石,地面有积水。他弯腰钻进去,走了大约二十米,前方出现了一道铁栅栏门。钥匙插进去,转动,门开了。
门外是一口枯井。他爬上井壁上的铁环,探头往上看——井口被一块石板盖着,石板边缘透进来一线天光。他推了推石板,能移动,但会发出摩擦声。他记住了这个出口的位置,然后退了回去。
这条暗道是最后的退路。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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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林默涵离开了废弃气象观测站,从正门锁好铁锁,沿着南侧的小路走向三重镇方向。他的步伐比来时慢了许多,左腿的伤让他每一步都要多承受一份重量。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知道,魏正宏的网正在收紧,每一分钟都珍贵得像金子。
走到半路,他在路边的一个公共水站停下来,用井水清洗了伤口,重新用老头给的一块干净布条包扎好。然后他买了一个饭团,边走边吃。饭团里的酸菜和肉松味道很重,但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最后一顿太平饭。
八点十五分,他回到了三重镇的杂货铺。老头正在开门板,看到他回来,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你居然还敢回来?"
"有些东西落在这里了。"林默涵走进去,在柜台前坐下,"信送出去了吗?"
"送了。"老头压低声音,"但福兴颜料行的那个……今天早上门口多了两个卖槟榔的,你不觉得奇怪吗?"
林默涵的筷子停在半空。槟榔摊。大稻埕那边没有卖槟榔的习惯,突然多了两个,而且摆在颜料行对面——那是监视哨。
"苏曼卿那边呢?"
"咖啡馆照常开门,但门口的招牌换了个方向。以前是朝左挂的,今天朝右。"
招牌朝右,是"危险"的信号。苏曼卿已经察觉到了。
林默涵放下饭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两条线都暴露了。颜料行不能去,咖啡馆暂时不能去。他能联系的人又少了一个。
"老头,"他站起身,"再帮我送一封信。这次送给谁,我口述地址,你记一下。"
老头拿来纸笔。
"台北市中山北路一段,美军顾问团宿舍区外围,有一家洗衣店,老板娘姓周,湖南人。你找到她,就说'衣服洗好了,取衣码是三七二十一'。"
老头写完,抬头看他:"这是新线?"
"最后一条。"林默涵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如果这条线也断了,我就只能靠自己了。"
老头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看了他一眼:"年轻人,你这条命,比我们这些老骨头值钱。别硬撑。"
林默涵没有回答。他拿起竹篮,推开门,走进了三重镇的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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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台北军情局。
赵国璋拿着一份电报走进魏正宏的办公室:"处长,南京方面的回电。"
魏正宏接过电报,目光快速扫过。电报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眼底:
"查1947年档案,李涛,男,二十七岁,江苏南京人,中央大学经济系毕业,被捕后因证据不足释放。释放后去向不明。备注栏:该员被捕时曾用化名'林涛',与'林默涵'读音相近。另查,同期南京地下党名单中有'林默涵'一人,职务为交通员,后失联。"
"林默涵……李涛……沈墨……"魏正宏把电报放在桌上,手指按住纸面,指节发白,"是同一个人。"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赵国璋:"传令,从现在起,全台北所有交通要道设卡,重点盘查二十五至三十五岁男性,戴金丝眼镜,左袖扣有字母L。松山机场、台北车站、基隆港,全部布控。另外——"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松山机场的位置:"派一个小组,去松山机场外围的废弃气象观测站,搜。"
赵国璋愣了一下:"处长,有线索指向那里吗?"
魏正宏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那个点,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直觉。"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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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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