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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63章 西门町暗影追踪惊魂夜


1955年1月的台北,寒风像一把钝刀,在西门町熙攘的人群中来回切割。
张启明裹紧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袍,缩着脖子,在“豪华大戏院”门口的霓虹灯下来回踱步。他嘴里哈出的白气,很快就被影院门-口-爆米花机的甜腻香气吞没。他的眼神却像钩子一样,死死盯着对面的骑楼——那里有个卖阳春面的摊子,摊主是个戴金丝眼镜、穿藏青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用筷子搅动碗里的面条。
“沈墨……”张启明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舌尖尝到一股苦涩的铁锈味。不,不是沈墨,是林默涵。那个他曾在左营海军基地文书室里见过的、被自己亲手出卖的中共情报员。
三个月前,他在高雄被捕,皮鞭和老虎凳让他什么都说了。可他万万没想到,那个在高雄港贸易行里总是笑眯眯的“沈墨老板”,竟然就是当年在南京潜伏的“李涛”。魏正宏处长拿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冷笑着告诉他:“张启明,你供出的‘金丝眼镜商人’,就是我们要抓的‘海燕’。”
此刻,张启明奉命潜伏在西门町,任务是确认林默涵是否真的潜回了台北。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币,那是魏正宏给他的“赏金”,也是套在他脖子上的绞索——如果找不到人,他自己的命也保不住。
面摊前,林默涵——或者说,现在的“陈文彬”——放下筷子,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这个动作优雅而从容,和周围那些蹲在路边呼噜呼噜吃面的苦力形成鲜明对比。他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英纳格手表,指针指向晚上八点十五分。
张启明的心脏猛地一缩。就是那个动作!当年在海军基地,林默涵假装来洽谈“蔗糖出口”,在等候室里也是用同样的手帕,擦了擦同一个嘴角位置。那个动作像刀刻一样印在他的记忆里。
“是他。”张启明喉咙发干,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卖糖炒栗子的铁锅。
“哎!你这个人!”摊主怒喝。
张启明慌忙掏出几枚硬币塞过去,眼睛却不敢离开那个面摊。林默涵已经站起身,将几张钞票压在碗底,然后不紧不慢地走进了西门町的夜市人流中。
“跟上去!”张启明咬咬牙,把棉袍下摆一掖,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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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涵走进熙熙攘攘的夜市,鼻腔里充斥着炸臭豆腐的油烟味、糖葫芦的焦糖味,以及人群身上散发出的汗酸味。他表面上在一家卖竹编工艺品的摊位前驻足,手指拂过一只精巧的竹篮,眼神却透过摊主头顶的镜子,敏锐地捕捉到了身后那个灰色的身影。
“尾巴。”他在心里冷笑一声。从离开面摊的那一刻起,他就察觉到了那道黏腻的视线。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就像1947年在南京夫子庙,那个跟踪了他三条街的特务,最后在秦淮河畔被他甩掉。但这次不同,这次的尾巴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既想扑上来咬人,又怕被反杀。
他不动声色地付钱买下那只竹篮,转身拐进了旁边一条卖旧书的小巷。巷子里昏暗的路灯下,旧书摊老板正打着盹。林默涵放慢脚步,听着身后的脚步声——那声音先是急促,然后突然停顿,显然是张启明在巷口犹豫要不要跟进来。
林默涵嘴角勾起一丝冷意。他突然加快脚步,在拐角处闪进了一家名为“大观园”的戏院后门。后门是演员进出的通道,堆满了道具箱和戏服。他侧身躲在门后,屏住呼吸。
张启明气喘吁吁地追进巷子,左右张望,看到戏院后门半掩着,咬咬牙推门而入。
就在门开的瞬间,林默涵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猛地从门后闪出,一把捂住张启明的嘴,另一只手的手肘死死抵住他的咽喉。两人撞在道具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别出声。”林默涵的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张启明,好久不见。”
张启明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拼命点头,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林默涵稍微松了松手,但膝盖仍顶着张启明的腹部:“说,魏正宏给你什么好处?让你这条丧家之犬来咬我?”
“林……林先生……不,林同志……”张启明声音颤抖,“我没办法……他们抓了我娘……他们说如果找不到你,就枪毙我娘……”
“你娘?”林默涵冷笑,“张启明,你勒索军需官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你娘?你叛变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你娘?现在拿她当挡箭牌?”
张启明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我错了……林同志,你杀了我吧……我罪有应得……”
林默涵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松开手,后退一步。张启明像一滩烂泥一样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听着,”林默涵蹲下身,平视着张启明的眼睛,声音冷得像冰,“回去告诉魏正宏,就说你跟丢了。如果他不信,你就说‘海燕’去了大稻埕的码头。记住,是大稻埕,不是淡水河。如果你敢耍花样,我保证你娘会收到你的一只耳朵。”
张启明拼命点头,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林默涵看着他消失在巷口,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知道张启明这种人,为了活命什么都做得出来。刚才的威胁或许能拖住他一时,但魏正宏很快就会知道他在这里。
他必须立刻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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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町的霓虹灯在雨后的水洼里扭曲成诡异的光斑。林默涵从戏院正门混进人群,手里拿着刚买的竹篮,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逛街市民。但他的眼睛却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四周——骑楼下的报摊、卖香烟的老太太、甚至擦皮鞋的少年,任何一个都可能藏着魏正宏的眼线。
他拐上中华路,走向西门市场。那里人多眼杂,是甩掉尾巴的最佳场所。但就在他即将走进市场大门时,眼角余光瞥见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了路边的电话亭旁。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街道。
“军情局的便衣。”林默涵心里一沉。魏正宏的动作比他想象的快得多。看来张启明虽然被他吓走了,但军情局的其他眼线已经布下了网。
他迅速改变方向,拐进了一条卖布料的小街。小街两旁堆满了花花绿绿的布匹,空气中弥漫着染料的刺鼻气味。他快步穿过几个摊位,在一个卖旗袍的裁缝店前突然停住,推门走了进去。
“先生,做衣服?”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手里拿着皮尺。
“不,我找人。”林默涵用闽南语快速说道,“苏老板让我来取东西。”
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压低声音:“后门,往左走,第三个门。”
林默涵点点头,闪进后门。后门外是一条狭窄的防火巷,两边是高高的砖墙,头顶只有一线天光。他沿着防火巷快步疾走,心跳如鼓。身后的街道上,隐约传来了哨声和呼喊声——搜捕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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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火巷尽头是一扇铁门,林默涵用力推开,眼前豁然开朗——是淡水河畔的码头区。这里停泊着几艘渔船,桅杆在夜空中像黑色的枯枝。河风带着腥味扑面而来,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必须过河。淡水河对岸是三重镇,那里有他一个备用的安全屋。但渡船已经停了,唯一能过河的是一艘破旧的舢板,船老大正蹲在船头抽烟。
“过河多少钱?”林默涵问。
船老大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这么晚了,加钱。”
“五块。”林默涵掏出钞票。
船老大眼睛一亮,但随即又警惕地看了看河对岸。对岸的堤防上,突然出现了几个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像鬼火一样晃动。
“军情局的人。”船老大嘟囔了一句,把烟头扔进河里,“先生,今天这生意不做了。”
“十块。”林默涵又掏出一张钞票,塞进船老大手里,“我有个病重的老娘在对岸,等着见最后一面。”
船老大捏着钞票,看了看对岸越来越近的光柱,又看了看林默涵那张在月光下显得苍白却坚定的脸。他叹了口气,解开缆绳:“上船吧,先生。坐稳了。”
舢板缓缓离开码头,在黑暗的河面上划出一道涟漪。林默涵蹲在船尾,回头望着西门町的方向。那里的灯火依旧繁华,但在这繁华背后,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收紧。他摸了摸怀里的钢笔——那是老赵牺牲前留给他的,笔帽里藏着微缩胶卷,是“台风计划”最后的关键数据。
“老赵,曼卿,明月……”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些名字,像在清点自己的伤疤,“我不会让你们的血白流的。”
舢板在河中央,突然传来一阵马达声。一艘巡逻艇从下游疾驰而来,探照灯像一把利剑劈开水面。
“快!趴下!”船老大低喝。
林默涵伏在船底,感觉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探照灯的光柱从他们头顶扫过,又移开了——舢板太小,太不起眼,像河面上的一片枯叶。
直到巡逻艇远去,林默涵才敢抬起头。对岸的堤防已经近在咫尺,但就在这时,他摸了摸口袋——脸色骤然惨白。
钱包不见了。
那个装着女儿照片的钱包,那个他从不离身的、照片背面有妻子手迹的钱包,不见了。
是在戏院后门挣扎时掉的?还是在防火巷里被扒手偷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那个钱包落在了军情局手里,魏正宏会认出那张照片——1947年南京那次失败的抓捕,他当时用的化名是“李涛”,而照片背面,妻子写的正是“李涛吾夫”。
“林默涵”和“李涛”,这两个名字一旦在魏正宏脑子里连上线,他的身份就彻底暴露了。
舢板靠岸,林默涵跳下船,头也不回地冲进了三重镇的黑暗中。身后的淡水河依旧静静流淌,像一条分界线,将他身后的追兵和前方的未知隔开。但他知道,这场猎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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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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