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金牡丹15
翌日清晨。
赵端独自一人来到张家。
院门虚掩，他轻轻推开，院中唯有张珍一人，正拿着扫帚清扫院落。
听见脚步声，张珍缓缓抬起头。
看清来人，他握着扫帚的手指骤然收紧。
过往相处的一幕幕尽数浮上心头，那些把酒闲谈、一同查案的日子，此刻只余下刺骨的寒意。
张珍放下扫帚，后退半步，深深躬身，脊背弯得笔直。
“草民张珍，参见太子殿下。”
赵端脸色微微一变，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张珍，不必这般。”
张珍却轻轻避开了他的搀扶，依旧垂着头，语气恭谨淡漠。
“从前不知殿下尊贵身份，贸然和殿下以兄弟相称，屡次失了尊卑礼法，乃是草民狂妄失礼。还望太子殿下恕罪。”
“你何必如此。”赵端的声音沉了几分，“昨日我便同你讲过，不管今后发生何事，你我依旧是兄弟。”
张珍慢慢抬起双眼，直视着面前的赵端。
往日温和的眼眸，此刻盛满压抑已久的愤懑。
“兄弟？”
他一字一顿开口，声音微微发颤，“殿下当初拿权势胁迫、步步威逼牡丹的时候，心中可曾还记得，我是你的兄弟？”
一句话，瞬间堵住了赵端的说辞。
院中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
赵端避开他锐利的目光，长长吐出一口气。
“最开始，我确实并不知道牡丹的未婚夫便是你。”
“当我得知婚约之人是你的那一刻，我也打算就此收手，主动退出。我反复劝过自己，你是我难得的挚友，我不该觊觎你的未婚妻。”
“可是后来，我一次次看见你们相伴闲谈，看见她对着你展露笑颜。只要一想到往后她会嫁给你，和你朝夕相守，生儿育女……我实在无法忍受。”
赵端抬眼看向张珍，眸光执拗。
“我也是寻常男人。遇见了放在心上的女子，又怎么能够心甘情愿看着她嫁给旁人。张珍，你应当能够明白我的心境。”
张珍听完，缓缓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失望。
“我明白不了。”
“爱慕并不能够成为逼迫他人的借口。若是牡丹心甘情愿倾心于你，我无话可说。可你动用皇家权势，求取赐婚圣旨，拿她家人安危胁迫她妥协。这般强求而来的姻缘，又有什么意义？”
赵端眉头紧紧皱起。
“若是我放手，你便能够给她一世安稳荣华吗？”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牢牢锁住张珍。
“你寒窗苦读，尚且前途未定。而牡丹乃是丞相嫡女，生来便是锦衣玉食。跟着你，往后要熬过清贫困苦。我可以给予她世间女子梦寐以求的尊荣，东宫太子妃，将来的一国之后。我能够护她一生无忧，不受半点委屈。”
张珍冷笑一声。
“荣华富贵并不是所有人想要的归宿。她心中想要相守的人，从来不是殿下。”
“心意，是能够慢慢改变的。”赵端的语气笃定无比，“待到成婚之后，朝夕相伴，时日长久，她早晚能够看见我的真心。”
张珍望着眼前偏执固执的太子，知道再多争辩也是徒劳。
皇权在握，圣旨已下，婚期将近，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再多的辩驳，也无法逆转已定的结局。
他再度垂下眼眸，收敛眼底所有的情绪，重新摆出臣民该有的恭顺姿态。
“殿下既然心意已决，草民无力阻拦。只恳请殿下，成婚之后善待牡丹，莫要让她受委屈。”
赵端看着他已然放弃抗争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要找回从前无话不谈的挚友，却清楚，自赐婚圣旨降下的那一刻起，他们二人之间那条名为兄弟情谊的鸿沟，再也无法逾越填平。
．
赵端步履沉缓走在小路上，还未走远，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急促又愤然的喊声。
“展风！你给我站住！”
是唐心的声音。
赵端脚步一顿，缓缓回身。
只见唐心快步追上来，双手叉腰，满脸怒气地瞪着他，眼底写满了不忿与鄙夷。
她上下打量着眼前一身华贵气度的人，语气带着讽刺。
“现在我到底该喊你展风，还是该恭恭敬敬叫你一声太子殿下？”
赵端神色平淡，褪去了方才面对张珍的愧疚，语气清淡。
“在你们面前，我从来都只是展风，是和你们并肩查案的战友。”
“我可不敢当你的战友！”
唐心立刻冷声反驳，“战友、好兄弟？天底下有你这样的兄弟吗！”
“你明明知道金牡丹是张珍的未婚妻，你怎么能狠心横插一脚，仗着太子权势，硬生生抢走张珍的心上人？！你这就是背叛！彻头彻尾的背信弃义！”
赵端眸色微沉，淡淡反问：“你从前不是一直不喜金牡丹，处处与她针锋相对？如今倒是为她打抱不平了？”
“我不喜欢她是另一回事！”
唐心梗着脖子，理直气壮，“我看不惯她故作温柔大方的样子，可我更看不惯你欺负张珍！”
“张珍性子温和、待人赤诚，掏心掏肺把你当亲兄弟！他受了委屈只会自己憋着，不肯与人争执，可我看不下去！我绝不接受你这样背叛挚友！”
赵端静静看着炸毛的唐心，眸光幽深，忽然开口。
“你这么护着张珍，处处为他不平，你是喜欢他吧？”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唐心瞬间慌了神。
她骤然手足无措，语气慌乱结巴：“你、你胡说什么！谁喜欢张珍了！你别胡乱造谣！”
看着她慌乱窘迫的模样，赵端眼底掠过一抹冷然的了然，缓缓开口。
“那我问你，倘若今日你手握权势，能得偿所愿，让张珍彻底留在你身边，娶你为妻，你会去做吗？”
一句话，瞬间问得唐心哑口无言。
她猛地僵在原地，所有的怒气、所有的质问，尽数卡在喉咙里。
心底下意识的念头，让她无从辩驳。
她迟疑了，沉默了。
人心皆有执念，皆有贪念。
换做是她，手握权势，心爱之人近在眼前，她未必就能比赵端更洒脱、更懂得成全。
赵端看着她无言以对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
“看吧。世人皆有私心，皆会为了心爱之人不顾一切。你我皆是凡人，何必高高在上，来审判我的对错？”
无需再多争辩，胜负已然分明。
赵端不再看怔在原地的唐心，不再理会周遭所有非议与不解。
他转身，衣袖轻扬，步履决绝，径直离去。
巷口只留下唐心一人，怔怔立在原地，满心憋屈、无力，竟再也找不出半句话反驳。
她看着赵端远去的背影，又想起院中落寞心碎的张珍，鼻头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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