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金牡丹13
自从茶馆那一日后，赵端回到东宫静静等候。
整整两天。
他满心等着金牡丹妥协，前去和张珍解除婚约。
可送来的消息并非婚约作罢，反倒传来了金牡丹染病卧床的音讯。
心头的不安瞬间翻涌上来。
赵端一刻也坐不住，当即寻了朝堂公务的借口，动身前往丞相府。
管家匆匆入内禀报，金丞相听闻太子亲临，满心意外，连忙快步出府门前迎接。
“殿下驾临寒舍，臣有失远迎。”
赵端神色淡然：“无需多礼，今日前来，有些朝中事宜，想要同丞相商议一番。”
金丞相闻言，立刻躬身相邀：“殿下，请到书房落座细说。”
“不急。”赵端目光扫过四周庭院，随口提议，“孤一直未曾好好游览丞相府邸。丞相不妨领孤四处看一看。”
太子开口，金丞相自然不敢回绝，连忙应下。
两人缓步穿行一座座院落，金丞相在一旁殷勤介绍府内景致。
走着走着，前路的月拱门直通后院。
赵端脚步顿住，故作随意问道：“为何不再往里前行？”
金丞相面露难色：“回殿下，里面便是内院，大多是女眷居所。外男贸然入内，于礼数不合，多有不便。”
赵端稍稍沉吟，随即轻轻点头：“原来如此，也罢。”
于是二人调转方向，去往府中最大的后花园。
园中繁花盛放，景致精巧雅致。
金丞相指着满园花木，面带笑意：“这座花园的花草布局，皆是小女牡丹亲手打理布置。”
赵端抬眼望向遍地繁花，缓缓夸赞：“景致错落有致，美不胜收。令千金的品味，的确不俗。”
说起自家女儿，金丞相不由得打开了话匣子，侃侃而谈。
“牡丹自幼便喜爱摆弄花草。园中的不少花种，都是她派人四处寻访得来。就连这一片牡丹花圃，也是她亲手栽种。只因名字之中带有牡丹二字，故而格外偏爱。”
就在闲谈之间，小径尽头，缓缓走来一道纤弱身影。
正是金牡丹。
她面色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一身宽松素色长裙。
方才长时间卧床服药，心中烦闷难耐，便独自来花园散步透气。
金丞相一眼看见了女儿，连忙快步上前，语气满是担忧。
“牡丹，你身子尚在抱恙，怎么擅自出来吹风了？”
“一直躺着喝药太过憋闷，女儿便出来散散心，无碍的。”
金牡丹眉眼温柔，正对着父亲笑语盈盈。
可余光一瞥，看见了不远处伫立的赵端。
那抹笑意瞬间消散，她立刻偏过头，刻意避开他的视线，不愿同他对视。
赵端见状，径直迈步朝着她走去。
金牡丹避无可避，只得停下脚步。
想起那日茶馆之内他的胁迫与威胁，心底难免生出一丝慌乱。
金丞相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侧身，郑重给女儿引荐：“牡丹，快来见过，这位是太子殿下。”
她微微屈膝，姿态恭谨：“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金小姐不必多礼。”
赵端的目光落在她略显憔悴的脸上，语气听不出喜怒：“久闻金小姐貌美无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金牡丹垂着长睫，一言不发，并不接话。
一旁的金丞相看着二人，心中隐约察觉气氛微妙。
这时赵端侧过头，从容开口：“丞相，你方才不是还有府中的要务亟待处理吗？不妨先行前去打理。这花园风景甚好，孤打算独自在此闲逛片刻。”
金丞相微微一愣。
太子特意支开自己，想要单独留下女儿。
朝堂沉浮多年，他心思机敏，一瞬间便察觉到其中另有缘由。
但是太子已然发话，他不敢违逆。
短暂迟疑过后，金丞相只得躬身应答：“既然殿下吩咐，臣暂且告退。殿下若是有任何吩咐，只管传唤下人。”
说完，他又担忧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金牡丹，万般放不下心，却也只能转身离开。
花园之中繁花静静开放。
偌大庭院，转眼只剩下金牡丹，与太子赵端两个人。
金牡丹强压下心下的慌乱，脸上摆出一副虚弱倦怠的模样，微微屈膝行礼。
“园中花卉景致宜人，殿下若是想要赏玩，大可在此慢慢观赏。臣女身子不适，想要先行回院落休养。”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赵端低沉的嗓音。
“站住。”
金牡丹脚步猛地顿住，背脊微微僵硬。
赵端缓步上前，一步步走到她的身侧，目光沉沉凝望着她略显苍白的脸颊。
“整整两日，我在东宫等着你主动前去解除婚约。婚约没有等来，反倒等来了你染病卧床的消息。”
他微微眯起双眼，语气藏着一丝酸涩，“你就这般放不下张珍？”
金牡丹双唇轻抿，垂落长长的睫毛，一言不发。
“说话。”赵端轻声催促。
片刻之后，金牡丹缓缓抬起眼眸。
“我的确放不下张珍。这次病倒并非刻意推脱婚约，只是近日体质孱弱，偶感风寒罢了。退婚一事，我自有打算，寻到合适时机便会同家父商议。”
听完她的回答，赵端轻轻摆了摆手。
“不必了。你无需前去说了。”
金牡丹猛地抬眼望向他，一双杏眸写满诧异。
转瞬之间，一抹难以掩饰的欣喜自眼底悄然浮起。
“殿下……此话当真？”
“嗯。”赵端淡淡应声，“不用再同丞相提起解除婚约。这下，你如愿了。”
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放松。
金牡丹长长呼出一口气，肩头缓缓落下，眉眼之中满是如释重负。
“多谢太子殿下开恩。多谢殿下。”
她依旧怔怔凝视着赵端，神色满是难以置信。
赵端望着她这副惊疑不定的模样，缓缓开口。
“你大可安心。孤不会逼迫你解除婚约。”
金牡丹迟疑着追问：“那我的父亲，还有张珍……”
“孤亦不会为难他们。那日所说的种种，都只是一时气急的气话。孤并非不择手段的小人。”
悬在心口最重的巨石彻底落地。
金牡丹眼底泛起浅浅暖意，语气带着由衷的感激。
“臣女便知晓，殿下本是心怀仁善之人。”
听闻这句夸赞，赵端低低冷笑了一声，没有接下她的话语。
他抬手指向花圃之中盛放艳丽的牡丹。
“这片牡丹，皆是你亲手栽种的？你为孤介绍一番。说完之后，你便可以回去歇息。”
眼下能够平安脱身，金牡丹自然不会拒绝。
她轻轻颔首，缓步走到花圃边上。
“这片牡丹是我前年吩咐花农移栽过来。那边的几丛芍药，是去年暮春购置而来。其余花草，大多是自城郊花市选购，少数一些珍稀品种，是各地官员进献给父亲，我讨要过来栽种在此。”
她缓缓漫步在花间小径，一一向赵端讲述每一类花草的来历、花期，平日里打理养护的法子。
大病初愈，此刻心中大石落地，她卸下了往日时刻紧绷的防备。
言语轻快从容，唇角不自觉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是赵端第一次看见她这般模样。
不必伪装怯懦，不必刻意疏远，也无需畏惧他的胁迫。
她兴致盎然，絮絮说着满园花木，眼眸亮晶晶的。
赵端安静跟随在她身侧，默默聆听，没有出言打断。
．
翌日晨光熹微。
谁也未曾料到，赵端竟然再度亲临丞相府。
这一回，他并非孤身闲逛，身后紧跟着传旨内侍，手中捧着明黄卷轴的圣旨。
厅堂之内，金丞相夫妇带着金牡丹与一众仆人仓促赶来接旨。
赵端立于正中，抬手展开圣旨，清朗沉稳的声音缓缓响起。
圣旨之上，乃是陛下钦点，将金牡丹赐婚太子赵端，择吉日完婚。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入所有人耳中。
金牡丹呆呆站在原地，身躯僵硬，一动不动。
一双眼眸睁得圆圆的，难以置信，大脑一片空白。
仿佛预想过万般局面，唯独没有料到，他竟然直接求取圣旨，用皇权定下婚约。
厅堂安静片刻。
赵端卷起圣旨，目光落在一动不动的金牡丹身上。
金丞相心中又惊又喜，连忙轻咳一声，不停朝着女儿递眼色。
金夫人也连忙上前，暗暗轻轻推了推金牡丹的胳膊，低声催促她接旨谢恩。
“想来太子妃一时欣喜过甚，尚未回过神。无妨。”赵端唇角勾起浅浅笑意，语气从容，“孤有的是时间，等你平复心绪。”
金丞相陪着笑意连连附和，金夫人亦是不停点头，满心欢喜。
几番催促之下，金牡丹方才伸出手，接过沉甸甸的圣旨。
“臣女……领旨，谢恩。”
金牡丹抬眼望向赵端。
“殿下，臣女有些私话，想要单独同您讲。”
赵端微微颔首应允。
二人一前一后，再度去往昨日散心的后花园。
满园牡丹依旧盛放，只是此刻风景再无半分赏心悦目。
刚刚走到花圃边上，金牡丹再也压不住怒意。
她转过身，眼眶泛红。
“昨日你明明许诺，不用我主动解除婚约，也不会加害我的父亲和张珍。可你转头便求取赐婚圣旨！你这般行事，究竟是何道理？”
赵端神色平静，丝毫不见愧疚。
他慢条斯理开口，“我没有让你去退婚，与我请陛下降下赐婚圣旨，两件事情，又哪里互相冲突？”
金牡丹被他这番诡辩气得胸口起伏。
“你蛮不讲理！”
“是你不曾听懂我昨日的话。”赵端缓步向她走近，视线落在她的手腕。
那一只张家代代相传的白玉镯子，仍旧稳稳戴在她皓白的手腕之上。
他伸出手，指尖扣住玉镯边缘，微微用力。
只听轻轻一声摩擦，那温润的玉镯直接从她手腕褪下，落入了赵端的掌心。
金牡丹下意识想要夺回，却被他抬手避开。
“明日孤再来丞相府的时候，这只镯子，你必须归还张家。”
赵端捏着玉镯，眸光幽深，语气不容反驳。
“孤绝不希望，日后属于我的太子妃，还贴身留存着别的男人的信物。”
金牡丹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语。
委屈、愤怒、不甘一齐涌上心头，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看见泪水滚落，赵端的神色柔和些许。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珠。
“别哭。”
他低声说道。
“孤已经吩咐礼部挑选良辰，最近的吉日，便是一月之后。到那时，你便可入主东宫，正式成为孤的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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