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威信
机要干事那句“图在大院”落地的刹那,站前广场的风雪像突然漏了半拍。
陆霖川原本微弯的嘴角瞬间绷成一条铁线。
大老粗眼底刚泛起的温情被煞气冲得一干二净,反手一把将苏婉婉和安安死死护在臂弯后头,动作利落得带出一阵风声:“吞刀片?死了没?”
“抢救过来了,人还在军区总院特护病房铐着,神志不清,吐的全是血沫子。”机要干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嘴唇发青。
“……呵,想拉老子垫背,他也配。”
陆霖川喉咙里滚出一声极沉的嗤笑,眼角那道暗红疤痕跳了跳。他没当场发作,只是抬手拍了拍机要干事的肩膀,力道沉重:“回去告诉联合调查组,老子带家属回四合院吃早饭。他们要查,带足了公函自个儿来大院找我。少在背后整那些下三滥的阴招。”
干事敬了个礼,转头小跑钻进风雪里。
苏婉婉站在男人宽厚的阴影底下,两只手捧着油纸包。
热气隔着粗糙的纸皮钻进掌心,葱花和热猪油的荤香直往鼻尖里钻,将一路车马劳顿的疲累化去大半。
她指腹轻轻蹭过棉袄内侧硬挺的缝线,图纸还在,严丝合缝。
“吓着没?”陆霖川转回身,两百斤的身板微微躬下来,刚才那股子要杀人的阎王气势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他伸出一双生铁般的大手,把苏婉婉微凉的指尖整个裹住,大拇指粗糙的厚茧在她手背上摩挲。冷不丁,摸到了那片在同济地下实验室被微量弱酸腐蚀发白、起了一层细皮的指甲边缘。
大老粗动作骤然一僵。
“这手咋整的?”
陆霖川眼珠子一下子瞪得溜圆,眉头拧成死结,破锣嗓子发颤:“姓严的糟老头子让你干重活了?还是火车上磕着了?老子临走前怎么交代的,啊?你他妈……啧,我不是骂你,我是骂小林那王八犊子没护好人!”
“行了,大庭广众的瞎嚷嚷什么,跟严叔叔没关系,做实验不小心沾了点药水,过两天蜕层皮就好了。”
苏婉婉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乐,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
站台上人流涌动,大包小包的旅客纷纷侧目打量这对显眼的夫妻。一个穿着大校军大衣威风凛凛,一个裹着墨绿羊呢大衣清冷出尘,中间还夹着个戴雷锋帽的肉丸子。
陆霖川根本不管旁人的眼光。
他解开军大衣中间那颗铜纽扣,硬生生把苏婉婉那只发凉的手拽进怀里,紧紧贴在自己滚烫的绒线衣胸口上。
热气透过薄衫烫过来,男人如战鼓般的心跳一下下撞着她的掌心。
“老实待着,焐热了再拿出来。”大老粗霸道地哼了一声,另一只手把安安提溜起来抱在怀里,接过小林手里最大的帆布旅行包往肩上一甩,“回家!老子让炊事班留了只老母鸡,回去给你炖黄芪汤喝!”
……
早晨八点半,军区大院胡同口。
早春的积雪化了大半,路面湿漉漉的泛着青黑。
胡同拐角处的水房是最热闹的去处,几个军嫂正围在水泥大水槽旁,手里搓着棒槌,敲打着冻得发硬的粗布床单,水花四溅。
吉普车在胡同口熄火,陆霖川一行人大包小包跨进胡同,动静不小。
“哟,这不是陆副参谋长家那位大能人么?”
一道尖酸的声音冷不丁从水槽边飘出来。
说话的是住在后排西厢房的王连长媳妇,早前因为自家小姑子想进婉川服装工坊被苏婉婉以“手艺不过关”退了回去,背地里没少在背后编排。
王家媳妇手里抓着一块搓得快烂掉的肥皂,三角眼扫过小林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嘴角一撇:
“听说这阵子大院风声紧得很,满世界都在排查投机倒把。苏老板这一趟趟往沪上大城市跑,大包小包往回运洋货,别是打着探亲的旗号,在外头搞资本主义小买卖、给海外敌特倒腾物资吧?这要是查出点啥,陆副参谋长肩膀上这颗星,怕是得被牵连得摘下来咯!”
旁边几个原本在洗白菜的家属动作慢了下来,神色各异。
刘德贵在工业部出事的消息还没彻底传开,但“大院里有人犯事”的风声却不知被谁悄悄放了出来,正搔得人心惶惶。
陆霖川脚步猛地一顿,眼角肌肉剧烈抽搐,右手刚把旅行包往地上一撂,准备上前撕了这长舌妇的破嘴——
“啪嗒!”
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抢先一步从大衣兜里掏出了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白纸。
安安像只护崽的小狼崽子,蹬蹬蹬从小林身后蹿了出来。
小家伙小脸蛋冻得粉扑扑的,一把挡在苏婉婉身前,小短腿迈得极开,挺起圆滚滚的小胸脯,奶声奶气却中气十足地冲着水槽大喊:
“你胡说八道!你才是倒买倒卖的坏分子!”
安安把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便签高高举过头顶,两只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中二气势拉满:“看清楚啦!这是同济大学老校长亲手盖的红大印!我妈妈是大学老教授特意八百里加急请去讲大机床、修大潜艇的大专家!是国家的栋梁之才!才不是搞小买卖呢!”
小孩子嗓音又脆又亮,像清晨吹响的冲锋号,在寂静的胡同里撞出回音。
水房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老嫂子凑上前一瞧,纸条上方方正正印着“同济大学教务处”的朱红钢印,底下还有严教授苍劲有力的行楷批注:【特聘苏婉婉同志为机械工程动力系客座技术顾问】。
红头白纸,铁证如山!
水房里的女人们倒吸一口凉气,看苏婉婉的眼神瞬间从八卦变成了掩不住的敬畏。
大学顾问!
这年头连初中生在大院都能横着走,人家一个军属居然能被沪上老牌名校请去当技术顾问,这是祖坟冒青烟都换不来的天大体面!
“噗嗤——”
不知是谁先没憋住笑出声来。
紧接着,几个看王家媳妇不顺眼的邻里跟着哄笑起来:
“王家的,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投机倒把?人家那是去大学给大教授们讲课去了!”
“就是,天天盯着人家裤腰带看,自个儿小姑子连个平缝机都踩不直,倒有脸在这儿红眼病犯酸水!”
王家媳妇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手里的肥皂啪嗒滑进脏水沟里,溅了一身泥点子。她张口结舌地立在原地,像被当众抽了十几个大耳刮子,面红耳赤地端起洗脸盆,连湿衣服都顾不上拧,低着头贴着墙根灰溜溜地跑了。
苏婉婉揉了揉安安的小脑门,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没再落井下石。
跟这种市井长舌妇多费口舌,纯粹是浪费生命。
“行了,都别看了!”
陆霖川大步上前,长臂一捞,直接把立了大功的宝贝儿子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大老粗胸膛挺得老高,两只脚像钉在青石板上一样稳当,右手在行李包里胡乱掏了一把,抓出两大包用红油纸裹着、正宗冠生园出品的大白兔奶糖。
刺啦一声扯开包装纸。
大老粗抓起一把把奶白油亮的糖块,像打靶发子弹似的,豪气干云地挨个往水房的老军嫂怀里塞:
“来!见者有份!我媳妇从沪上带回来的正宗奶糖!老李家的,拿两颗给娃甜甜嘴!张家嫂子,给!谁今天要是再说我媳妇去沪上是搞小买卖,别怪老子拿大炮轰他家烟囱!”
“哎哟!大白兔!这可是稀罕货!”
“谢谢陆副参谋长!谢谢苏大顾问!”
水房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火朝天的欢呼声,奶糖浓郁的香甜味瞬间把水沟里的酸腐气冲刷得一干二净。
四合院门前的人心与威信,就这么被一家三口轻描淡写地钉得死死的。
一家人穿过天井,进了正房。
关上门,外头的喧嚣彻底隔绝。
苏婉婉放下包袱,正准备去里屋拆线取图纸,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杂乱的皮鞋踏步声。
紧接着,正房的双扇雕花木门被轻轻敲响。
老首长的警卫员小张神色焦灼地推开门帘,甚至顾不上寒暄,立在门槛边压低嗓子疾呼:
“陆副参谋长,苏工!赶紧跟我走一趟!”
“部里联合调查组的车队已经开进大院后门了,带队的是当年经手718工程的李副部长!”
“他们不是冲着刘德贵来的……点名要清查苏家留在工坊里的所有老机械与私人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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