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真相
那张被汗渍浸发皱的便签纸上,“重工业部设备处刘副处长”几个字被红蓝铅笔勾得扎眼。
苏婉婉指尖捻着纸角,目光落在右下角那记歪扭的私章印子上,唇角泛起冷意。
“刘副处长……刘德贵。”
陆霖川一把将纸条抽过去,扫了两眼,破锣嗓子带出几分混不吝的戾气:“当年西南第三机械所,成天跟在咱爹屁股后头递烟擦桌子那个窝囊废?如今穿上四个兜的中山装,倒学会拿着鸡毛当令箭了。”
“他不是窝囊废,是条会咬人的阴毒水蛭。”苏婉婉合上硬皮夹子,转身往正房走,“进屋说。”
院子里,几位烈属嫂子还在心有余悸地收拾散落的线轴。
李婶端着半簸箕刚挑好的蚕豆,嘴里不住念佛,见两口子脸色不对,知趣地拉着安安去了后院。
……
夜里十点,正房里亮着一盏罩着墨绿色玻璃罩的台灯。
屋里没生大炉子,小铁盆里燃着两块无烟炭,橘红火光在白灰墙上投下摇晃的人影。
陆霖川盘腿坐在热炕头上,手里拿着那枚包在油布里的【718-04】生铁滚珠,拇指指腹一下下在锈迹上磨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白天那姓张的查消防,晚上信箱塞滚珠,连环套啊。”大老粗嗤笑一声,眼角那道疤在昏光里显得格外狰狞,“刘德贵这是慌了爪子。听说严教授平反回了同济,又听说你在京城懂机械、会改机子,他当年偷梁换柱吞下去的肥肉,怕卡在喉咙管里噎死他自个儿。”
苏婉婉靠在炕柜旁,手里拿着根细铁签,拨弄着炭盆里的灰。
炭灰扑簌簌散开,露出一抹暗红。
“当年我爸带队攻关718工程高压多孔喷油嘴,刘德贵是第二副组长。”苏婉婉声音极轻,字字清冷,“我爸懂技术,性子硬,从不屑于搞办公室那一套。刘德贵技术平庸,算个偏心轮力矩都能弄错正负极,却最擅长揣摩风向。动荡一开始,他连夜写了三万字的检举材料,硬说我爸‘迷信资产阶级精密理论,排斥工农土法上马’,把我爸踩进牛棚,他转头就进了工业部设备处。”
陆霖川牙齿咬得咯咯响:“操他大爷的,那咱爹那半卷母本……”
“他手里只有前三卷基础装配图,核心微孔射流受力模型与热处理金相配方全在严叔叔那里。”
苏婉婉抬起眼,眸底清亮如雪:“刘德贵吞了十来年,一直没法让样机全负荷运转。如今严叔叔公开回沪主持工作,他又查到我嫁进了京北军区,做贼心虚,自然想先发制人,把咱们当个体户投机倒把给办了,掐断咱们南下的路。”
“那还等个球?”陆霖川把滚珠往炕桌上一拍,震得茶盅乱晃,“老子明天直接带纠察连去重工部宿舍堵门,拿枪托敲掉他满嘴牙,看他招不招!”
“你当土匪当上瘾了?”
苏婉婉没好气地白他一眼,顺手拿起炕桌上的旧木尺敲了敲他硬邦邦的小臂:“刘德贵现在是副处长,背后还牵扯着已经退居二线的王秉坤。你无凭无据去抓人,人家反手告你军干干预地方行政、打击报复老干部,你这一身大校军皮还要不要了?”
大老粗被媳妇敲了一下,浑身煞气顿时散了大半,抓了抓头皮,哼哧两声:“那你说咋办?总不能干瞪眼看着那条狗在门前转悠。”
“他不是想要图纸,想知道我手里到底有没有我爸留下的后手么?”
苏婉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漆黑的瞳孔在灯下泛着机变的光彩:“打蛇要打七寸,引蛇,自然要放他最馋的饵。他怕机械,怕技术,那咱们就拿‘技术’钓他出来咬钩。”
这一招,用后世的话讲叫信息不对称降维打击。
……
第二天一早,四合院工坊的大门虚掩着,东厢房里传出的缝纫机声稀稀拉拉,一副半死不活的停工架势。
百货大楼的孙经理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火急火燎扎进胡同。
一进正房,孙经理抹着额头上的白毛汗,急得直跺脚:“苏工!我的姑奶奶!听说昨天轻工大队来封门了?下个月百货大楼的三八节展销会全指着你们那批收腰呢大衣呢!这要是黄了,局长非把我这经理帽子给撸了不可!”
苏婉婉亲自倒了一碗放了红糖的温水推过去,神色却带着三分落寞、七分无奈:
“孙经理,胳膊拧不过大腿。消防科卡着电线改造,街道也劝我们先避避风头。大衣恐怕是赶不及了,我跟霖川商量了,打算把工坊那台改装过的‘特种双向偏心暗纹锁边机’连同自制打版图纸,折价转让出去,换点本钱回老家。”
“转让?!”
孙经理瞪圆了眼,手里的粗瓷大碗差点翻了:“那可是全京北独一份的神仙机器!市一机厂那帮老工程师拆开看了三天都没琢磨透里头的差动轴承,你舍得卖?”
“不卖能怎么办?总得吃饭。”
苏婉婉轻轻叹了口气,欲言又止,低声道:“这机器里的核心偏心轮轴承,是我父亲当年在西南研究所留下的试制品,市面上根本配不到。懂行的人拿去,加装在工业平缝机上,效率能翻三倍……孙经理要是认识南市旧货行或者懂机械的体面人,帮我递个话,八百块钱,带图纸一起打包。”
孙经理捧着糖水碗,眼珠子滴溜溜乱转,连连点头:“成!成!苏工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绝不让你吃亏!”
送走孙经理,苏婉婉站在廊檐下,看着胡同拐角处一棵光秃秃的洋槐树,眼神平静如水。
不出三个小时,这阵风就会吹进什刹海旧货市场,也会吹进某些整天竖着耳朵打听苏家动静的人耳朵里。
……
果不其然。
当天下午两点,什刹海鸽子市附近的旧货调剂行后巷,几个二道贩子聚在煤堆旁窃窃私语。
一个穿着灰鼠皮领子短棉袄、手里盘着两颗铁核桃的中年掌柜,正压低声音跟个缩头缩脑的青年接头:“……打听准了?真是苏家丫头自己松的口?图纸上带没带‘718’的暗记编号?”
“准!百货大楼孙胖子亲口跟供销社老陈吹的牛,说那台机子的轴承是特种军工钢磨的,连图纸都是手绘蓝底!”
青年贼眉鼠眼地四处踅摸,从怀里掏出一叠用牛皮纸包着的全新大团结:“定金二百,今晚七点,西直门废旧车皮货场老水塔底下交货。一手交钱,一手交轴承和图纸。”
“得嘞,告诉那位贵人,事儿办得滴水不漏!”
两人自以为隐秘,却浑然不知三十米开外的废弃粮站二楼破窗后头,一架高倍军用蔡司望远镜早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陆霖川单膝跪在灰尘扑鼻的水泥地上,调整着焦距,眼底泛着冰冷的嘲讽。
“副参谋长,抓不抓?”身旁潜伏的警卫排长咬着后槽牙低声问。
“抓个屁,那是条小鱼。”陆霖川移开望远镜,从迷彩作训服内兜掏出一根没点燃的烟草叶子叼在嘴里,冷笑一声,“等晚上大鱼咬了死钩,连窝端。”
……
夜幕初降,西直门废弃货运车站。
锈迹斑斑的蒸汽机车头横在杂草丛生的铁轨上,荒凉死寂。老水塔投下一大片浓黑的阴影,夜风穿过铁皮车厢缝隙,发出呜呜的咽呜声。
七点整,那个穿皮领棉袄的二道贩子提着个黑布口袋,缩着脖子溜到了水塔底下的废油桶旁。
不多时,另一侧铁道沟里钻出个裹着黑头巾的矮胖女人,走路一瘸一拐,警惕得像只偷油的老鼠。
“东西呢?”女人压低嗓门,声音尖细干瘪。
“在这儿呢!全套图纸,外加苏家拆下来的偏心轴承!”二道贩子拍了拍布包,伸手索要,“剩下的六百块大团结,拿来!”
女人从棉袄内襟掏出一个厚厚的人民银行信封,递过去的瞬间,伸手就去抓布包。
“咔嚓!”
两道雪亮如白昼的军用强光探照灯毫无预兆地从货运车厢顶上爆开,直直打在两人脸上,刺得两人惨叫一声,下意识抬臂挡眼!
“不许动!武装保卫执勤,把手抱头上!”
四名全副武装的保卫连战士如猛虎下山,从两侧阴影中暴起冲出,枪托重重一砸,直接将二道贩子干脆利落地掼翻在碎石道砟上。
那矮胖女人吓得尖声嚎叫,转身想往车底钻,一只穿着四十四码大军靴的生铁长腿横空踏来,踩碎了她面前的一块坚硬铁轨枕木,震得石子四溅!
陆霖川居高临下立在灯柱边缘,黑脸如修罗临世,单手一把揪住女人的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人提到了光柱底下。
扯掉黑头巾,露出一张布满褶子、涂着劣质雪花膏的中年女人脸。
“放开我!抓盲流抓不到我头上!我女婿是机关干部!”女人疯狂扑腾尖叫。
警卫排长上前搜身,从她兜里掏出一个红塑料皮小本和几张没寄出的汇款单,翻开一看,排长乐了:“副参谋长,抓着正主了!重工业部设备处家属院三号楼,刘副处长家的专职老保姆何桂花!”
信封里除了钱,还夹着一张亲笔便条,笔迹与昨天的批条完全一致,赫然写着:【拿到图纸立刻烧毁原件,轴承连夜送至西郊304厂实验室,绝不可落入外人之手。】
铁证如山!
陆霖川把人往地上一掼,一脚踩在旁边的废油桶上,俯下身,森然冷笑:“何大妈,你家刘副处长胃口挺大啊,连军工保密成果都敢私下派人截留?”
老保姆瘫在碎石地上,看着四周黑洞洞的枪口和大老粗肩章上赫然的大校星徽,吓得尿了裤子,竹筒倒豆子般哭嚎着全招了:
“首长饶命啊!不关我的事啊!都是刘处长指使的!他……他扣了前任苏工整整十年的工龄津贴和安家费,全锁在他书房带锁的红木五斗橱里!他这阵子天天失眠,说苏家的野种找上门了,他下周要去华北工业机械交流会上申报国家重大科技发明特等奖,申报的样机就是当年苏工没做完的半成品!他怕图纸穿帮,才非要斩草除根啊!”
华北工业交流会?重大科技特等奖?
陆霖川眼神沉得能滴出水来。
大老粗缓缓收回长腿,弯腰捡起地上那个装着假图纸的黑布包,在手心里掂了掂,嘴角咧开一抹极度嗜血的狞笑。
“好一个科技特等奖。”
陆霖川啐出一口浓白的气雾,转向警卫排长,字字如刀:
“把人扣在警备区地下禁闭室,严密封锁消息。明天一早,老子要给媳妇备一份大礼,陪咱家大设计师去会会这位刘大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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