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9章 千仞雪（250）
远处营地里有人在走动，火种灵们飘来飘去，母珠旁边围著念咒语的学生，嗡嗡的声波在光里回荡。新修的路上有人在走路，从北边来的人，背著筐，拉著车，一步一步地往南走。
千仞雪削了一会儿，把碗举起来，对著光珠的光看了看。碗壁薄得透明，光从碗底透过来，亮莹莹的，像一个小小的光珠。她满意地放下碗，拿起一块新木头。
「再削一个。」她说。
戴承风看了她一眼。「这个够了。」
「不够。」千仞雪说，「你说过，削一百个圆的再说别的。碗也一样。削一百个再说别的。」
戴承风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削。两个人手里的刀声又响起来，一个快一个慢，合在一起，像两把乐器对著奏。
光珠的光从南边洒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安安静静的。
又过了几天，木生来找千仞雪。他说，白崖北边的平原上，有一片地，他种了三茬，什么都没长出来。土是黑的，像炭一样，抓一把在手里，扎手。他拿去给花看，花说土里面有东西，跟老林子那边的土一样。
千仞雪听了，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著白崖的方向。白崖在光珠的光里，像一道银白色的屏风。她看了很久。
「那片地在哪。」她问。
「在白崖北边，往东走三十里。」木生说，「离老林子还有一段距离。」
千仞雪点点头。她转过身，看著母珠的方向。母珠的光在营地里亮著，暖暖的。火种灵们在光里飘来飘去，像小小的星星。她看了一会儿。 「让山来。」她说。
山来了。千仞雪让他带一队人去那片地看看。山带人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那片地是圆的。」山说，「像一个大圈。圈里的土全是黑的，圈外的土是好的。圈里面什么都没有，连虫子都没有。圈边上有一圈石头，黑色的，一圈一圈的，像是什么东西啃出来的。」
千仞雪沉默了。她想起噬光兽身体下面的那根骨头。一圈一圈的刻痕。她想起小七说的话。噬光兽不吃东西的时候，会啃石头。它们在地底下，没有光可以吃，就啃石头。啃出一圈一圈的刻痕。它们啃石头的时候，是在想光。
「那个圈有多大。」她问。
「很大。」山说，「能装下整个营地。」
千仞雪闭上眼。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
「让铁来。」她说。
铁来了。千仞雪让他带一队人，沿著那片黑土圈的边缘走一圈，看看圈外面是什么。
铁带人去了，走了三天。回来的时候，他带了一张图。图上画著那个圈，圆的，很大。圈的北边，是老林子。圈的东边，是山。圈的西边，是河。圈的南边，是白崖。整个圈，把白崖北边的平原包在了里面。
「圈外面，」铁说，「什么都没有。草是黄的，土是好的。圈里面，什么都没有。土是黑的，扎手。」
千仞雪看著那张图。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著白崖的方向。光珠的光从南边来，照在白崖上，照在营地上，照在母珠上，照在光城里。火种灵们在光里飘来飘去，学生们在母珠旁边念咒语，嗡嗡的声波在光里回荡。 她转过身，看著戴承风。戴承风坐在角落里，手里拿著刀和木头，正在削。他削得很慢，一刀一刀的，稳稳当当的。她看了他一会儿。
「戴承风。」她说。
他抬起头，看著她。
「那个噬光兽，」她说，「它不是在等光。」
…………
戴承风手里的刀停了。
他抬起头，看著千仞雪。她站在门口，背对著光珠的光，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声音很稳，像她削了无数个碗之后练出来的那种稳。
「它在等什么。」戴承风说。
千仞雪没回答。她转过身，走到桌前，把铁画的那张图拿起来，铺在桌面上。图上的黑土圈画得潦草，但该有的都有：北边的老林子，东边的山，西边的河，南边的白崖。圈把白崖北边的平原包在中间，像一个巨大的碗倒扣在地上。
「圈。」她说，「一圈石头。黑色的。像什么东西啃出来的。」
戴承风放下刀和木头，站起来，走到桌边。他低头看图，手指沿著那个圈的边缘划过去。他的指腹上有刀茧，粗粝得很，蹭在纸上沙沙响。
「你说过，」千仞雪说，「噬光兽不吃东西的时候，会啃石头。它们在地底下，没有光可以吃，就啃石头。啃出一圈一圈的刻痕。」 「小七说的。」
「小七说的。」千仞雪点头，「但小七没说，它们为什么要啃石头。」
戴承风沉默了一会儿。「小七多大。」
「她说她记不清。可能七八岁，可能十来岁。她在老林子里活下来的，跟火种灵一起。」
「那她说的那些，」戴承风说，「是她自己看见的，还是火种灵告诉她的。」
千仞雪没说话。她想起小七第一次说噬光兽时候的样子。那孩子坐在母珠旁边，两只手抱著膝盖，眼睛盯著光珠的方向，声音又轻又飘，像在说一件很远很远的事。她说噬光兽住在很深很深的地底下，那里没有光，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它们只能吃光，没有光就饿。饿极了就啃石头。石头硬，啃不动，但它们还是啃。一圈一圈地啃，啃出痕迹来。啃石头的时候，它们在想光。
「她在想光。」千仞雪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她第一次听的时候，觉得这是小孩子的话，带著点天真的残忍。但现在，她站在桌前，看著那张图，想著那个能装下整个营地的黑土圈，她忽然觉得那句话不对。
「它不是在等光。」她又说了一遍。
戴承风看著她。「那你觉得它在等什么。」
千仞雪伸出手，手指按在图上那个圈的中央。那里是白崖北边的平原，黑色的土，扎手，什么都不长。圈边上有一圈石头，黑色的，一圈一圈的，像是什么东西啃出来的。
「它在啃。」她说，「它一直在啃。圈边上那些石头，不是石头。是它啃出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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