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7章 千仞雪（248）

噬光兽趴在那里。

    它还是老样子。黑色的身体，银色的纹，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们。它的呼吸还是那么慢，那么沉。它身体下面的骨头还是那根，一圈一圈的刻痕。

    小七站在林子边上，没往前走。她闭上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她睁开眼，看著噬光兽。

    「它在等。」她说。

    「等什么。」千仞雪问。

    「等光。」小七说，「它等了一辈子。它从地底下爬出来，就是为了等光。但它怕光。它一碰光就疼。所以它只能等。等到光愿意来找它。」

    千仞雪看著噬光兽。它的眼睛盯著她，绿色的火种里，那个漩涡还在转。她往前走了一步。戴承风拉住了她。

    「别。」他说。

    千仞雪看著他。「它不会伤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在等。」

    她挣开戴承风的手，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她走到噬光兽面前，蹲下来。噬光兽的眼睛盯著她，一眨不眨。它的呼吸还是那么慢，那么沉。她伸出手，慢慢地，放在它的头上。

    噬光兽的身体震了一下。它身上的银纹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它的眼睛还是盯著她，绿色的火种里，那个漩涡转得更快了。然后，它闭上了眼睛。

    它的呼吸慢下来。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它身上的银纹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暗下去，暗下去。最后，它不动了。

    千仞雪把手收回来。她看著噬光兽。它趴在那里，黑色的身体，银色的纹，绿色的眼睛闭著。它的呼吸停了。它身上的银纹全暗了。它变成了一块石头。

    千仞雪站起来。她低头看著那块石头。石头上有一道一道的银纹，像闪电劈在石头上。她看了很久。

    「它等到了。」小七说。

    千仞雪转过身。她看见火种灵们从林子里飘出来，一个一个的，像小小的星星。它们飘到噬光兽旁边，围著它转了一圈，然后往南飘去。它们飘过坡，飘过溪，飘过山口，往营地的方向去了。  

    千仞雪跟著火种灵们往回走。走到山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老林子还是黑的，树还是不动，叶子还是黑得像炭。但林子中间的那块空地上，那块石头在光珠的光里，银纹闪闪发亮，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她走了。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光珠的光变成了暖橙色，把整个营地照得金灿灿的。千仞雪没有回屋，直接去了母珠那边。母珠旁边围著很多火种灵，比平时多得多。它们飘来飘去，像一片小小的星海。小七站在母珠旁边，辫梢上的火种碎片一闪一闪的。

    千仞雪在母珠旁边坐下来。她看著那些火种灵，看著它们飘来飘去，看著它们一个一个地回到光城里面。最后，只剩下一个火种灵，飘在她面前，停了一会儿，然后也走了。

    她闭上眼睛。她听见戴承风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她听见远处地里有人在唱歌，声音粗犷而悠长。她听见新修的路上有人在走路，脚步声轻轻的，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快不慢，一下一下，稳稳当当的。

    然后她听见戴承风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慢慢来。」

    她笑了。她没有睁眼，手在戴承风的手里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嗯。」她说。

    那天夜里，千仞雪又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冰、雪、光秃秃的石头。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刺骨。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握著一把刀，刀上沾著木屑。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脚下是一块木头，已经削了一半，圆圆的一个碗的形状。她蹲下来，拿起刀，开始削。刀在木头上刮出细细的声音，木屑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雪地上，落在冰上，落在光秃秃的石头上。

    她削了一会儿，抬起头。周围变了。冰化了，雪融了，光秃秃的石头上长出了草，草里开出了花。远处有人在走路，从北边来的人，背著筐，拉著车，一步一步地往南走。他们走到她面前，停下来，看著她。她把手里的碗递过去。碗里装著水，亮莹莹的水，在光里闪闪发亮。他们接过碗，一个一个地喝。喝了水的人，脸上有了血色，眼睛有了光。他们冲她笑，然后继续往南走。

    她低下头，继续削。手里的刀越来越稳，碗越来越圆，越来越薄。光从碗底透过来，亮莹莹的。她削完一个，放在地上。地上已经堆了很多碗，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像一条长长的光带。她站起来，往远处看。远处有房子，有树，有人，有光。光从天上洒下来，暖融融的，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

    她笑了。她低下头，拿起一块新木头，开始削下一个碗。

    她醒来的时候，光珠的光刚刚变成银白色。戴承风坐在旁边，手里拿著刀和一块木头，正在削。他削得很慢，一刀一刀的，稳稳当当的。千仞雪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拿起自己的刀和木头。

    「做梦了。」她说。

    戴承风手里的刀停了一下。「什么梦。」

    「记不清了。」千仞雪低下头，开始削。刀在木头上刮出细细的声音，木屑一片一片落下来。「反正挺好的。」

    戴承风没接话。他低下头，继续削。两个人手里的刀声又响起来，一个快一个慢，合在一起，像两把乐器对著奏。

    光珠的光从南边洒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安安静静的。远处营地里有人在走动，火种灵们飘来飘去，母珠旁边围著念咒语的学生，嗡嗡的声波在光里回荡。新修的路上有人在走路，从北边来的人，背著筐，拉著车，一步一步地往南走。

    千仞雪削了一会儿，把碗举起来，对著光珠的光看了看。碗壁薄得透明，光从碗底透过来，亮莹莹的，像一个小小的光珠。她满意地放下碗，拿起一块新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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