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4章 千仞雪（245）
光珠的光从南边洒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安安静静的。远处营地里的火种灵们飘来飘去，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母珠旁边的咒语声渐渐低了下去，学生们散了，小七也走了，火种灵们一个一个地回到了光城里面。营地里彻底安静了，只有风从北边吹过来，带著新翻的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千仞雪闭上眼睛。她听见戴承风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她听见远处地里豆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她听见光木房子在夜里微微膨胀的咔嗒声。她听见新修的路上有人在走路，脚步声轻轻的，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
然后她听见戴承风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慢慢来。」
她笑了。她没有睁眼，手在戴承风的手里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嗯。」她说。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光珠的光从金色变成暖橙色，又从暖橙色变成一种浅浅的、透明的白，照在营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风从北边来，开始带著凉意，把麦田里最后一批麦子吹得弯了腰，把光木树的银叶子吹得簌簌地落。碱蓬地里的碱蓬已经收了两茬，第三茬正在晒，地里一片一片的灰白色，像落了雪。
营地又长大了。八千多人变成了九千多，新来的有一大半是从北边来的，还有一些是从更远的西边翻山过来的。他们带来了更多的手艺，更多的种子，更多的嘴，也带来了更多的故事。有人说在北边看见过会发光的鹿，角上缠著藤蔓，跑起来像一道绿色的闪电。有人说西边的山里有一种鸟，翅膀展开有房子那么大，叫一声能把石头震裂。有人说地底下有东西在动，半夜里能听见土被翻起来的声音，咕嘟咕嘟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千仞雪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但没有动。她在等。她知道，一个营地长到九千多人，周围两百多里的山林、平原、河流、崖壁，迟早会有人走进去，迟早会碰到不该碰的东西。她只是在等那个「迟早」变成「现在」。
入秋之后的第十三天，山来了。
山是猎场的头儿，管著白崖那边所有的猎户和果林。他带来了一张兽皮，还有三个受了伤的猎户，一个断了胳膊，一个瘸了腿，一个一直在发抖，话都说不清楚。
「在白崖北边，翻过三道梁子，有一片老林子，我们从来没进去过。」山站在千仞雪面前，声音很沉，「老赵他们几个想进去看看，刚进去不到一里地，就碰上了。」 「碰上了什么。」千仞雪问。
山把那兽皮摊开。是一块巴掌大的皮，黑得发亮，上面有一道一道的银纹，像闪电劈在石头上。皮很厚，很硬，边缘有一圈焦痕，像是被火烧过。
「不知道是什么。」山说，「老赵说，他们看见一个影子，比最大的熊还大一圈，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老赵想退，那个东西追出来了。老赵砍了它一刀，刀断了。老赵跑，那个东西没追远，停在林子边上，看著他们跑。老赵回头看的时候，看见那个东西的眼睛——他说是绿的，像两颗火种，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千仞雪把兽皮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她没见过这种东西。她看了戴承风一眼。戴承风坐在角落里，手里拿著刀和木头，没有抬头。但他的刀停了。
「老赵他们回来之后，那个东西有没有跟过来。」千仞雪问。
「没有。」山说，「他们跑了十五里地，回头看，什么都没跟上来。但老赵说，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一直在看著他。从头到尾，一直在看著。」
千仞雪把兽皮放下，站起来。她走到门口，看著白崖的方向。白崖在营地的北边，隔著光木林和麦田，在光珠的光里，像一道银白色的屏风。她看了很久。
「让老赵他们好好养著。」她说，「猎场先封了，不准往北边去。让铁来。」
铁来了。他是北边路和驿站的头儿，管著所有从北边来的人、货、消息。他比山矮半个头，但肩膀更宽，走路的时候脚踩得很实，一步一步的，像钉子钉在地上。
「北边最近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千仞雪问他。
铁想了想。「驿站那边，上个月有一队从北边来的人，说是从一个叫『阴谷』的地方过来的。他们说那个谷里不能过夜，一到晚上就有东西在谷壁上爬，密密麻麻的，发出吱吱的声音。他们连夜赶路，没敢停。还说，阴谷北边有一片林子，林子里面的树全是黑的，一棵一棵的，跟烧过一样。但从外面看，那些树又是活的，长著黑叶子。」
「有人进去过吗。」 「没有。」铁说，「那队人绕著走的。他们说，走到林子边上的时候，所有的牲口都不肯往前走，怎么打都不走。有一头驴挣脱了缰绳，往林子里跑，跑进去不到十步，就倒了，连叫都没叫一声。」
千仞雪沉默了。她心里有一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稳稳地靠近。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个东西迟早会来。
「叫木生来。」
木生来了，带著一身土。他刚从地里回来，手里还攥著一把泥。他听了山和铁的话，脸色沉了下来。他在北边的平原上开了一年的地，对那一带的地形比谁都熟。
「白崖北边的老林子我知道。」木生说，「那片林子从白崖脚下往北，一路都是，越往北越密。我开地的时候，开到离林子三里地就不敢开了。地里的碱蓬到了那边就不长了，光木树苗也长不活，种下去的苗全死了。我挖开土看过，下面的土是黑的，像炭一样，抓一把在手里，扎手。」
「扎手？」千仞雪问。
「扎手。」木生说，「像土里面有针。我拿去给花看过，花说那不是土的事，是土里面有东西。她拿药水泡了三天，土里的东西死了，但土也废了，种什么死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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