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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7章 疯子


闻澈把锅盖“咚”地搁回灶台边缘,灶膛里的余火舔着焦黑的柴根,冒起一缕细瘦的柴烟。

她回到正屋,陈春生还戳在门槛边上,半只脚在门里,半只在门外。

他两只手似乎不知往哪儿放,一会儿搓搓衣角,一会儿捏捏指节。

闻澈直接找了把椅子坐下,她抬眼看向陈春生,语气放得平缓,“你先坐。我问你,你家现在还有什么人,都在哪?”

陈春生没动,反而往后靠了靠,后背结结实实抵在门框上,肩膀垮着缩成一团。“我媳妇带着三个娃,住到我老丈人家了。大的才七岁,小的刚会走,这里接连出事……我实在不敢让他们再待下去。”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点压不住的颤:“我弟家就一个小子,今年十五,开春跟着城里来的先生游学去了,从我爹出了事那天,我弟弟就托人捎了信,后来他们两口子出了事我还去了趟他的夫子家里,还没有音讯。”

说完这句,他重重叹了口气,脑袋垂下去,后颈上晒得黢黑的皮肉松垮垮塌着,挤出几道深深的褶子。

白未晞站在供桌旁,指尖轻轻搭在桌沿上。她侧头看了眼陈春生,声音清清淡淡,“你方才说的那个疯子,是怎么回事?”

陈春生愣了一下,抬起头时眼里还带着没散尽的茫然,像是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他把后背从门框上挪开,脚蹭了蹭地面,往前挪了小半步。

“那是村东头王有根家的小子,大名叫王宗。”他想了想,继续说着,“小时候其实是个机灵孩子,还跟我家老二一起放过牛,爬树掏鸟窝比谁都快。十二岁那年发了场高烧,烧了三天三夜,郎中都摇头了,后来命是捡回来,人却傻了。他爹娘后来又生了个小儿子,心思全扑在小的身上,这个大的就不怎么管了,饭有一口没一口的,慢慢就从傻变成了疯,整日里在村里晃荡,嘴里头念念叨叨的,全是些不着边际的疯话。”

他说着,抬手搓了搓脸,指腹蹭过干涩的眼皮。“我弟下葬那天,天阴沉沉的,刮着西北风,纸钱刮得满天飞。正挖坑呢,他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挤在人群最前头,蹲在坟坑边上就往下瞅,身上臭烘烘的,旁人推他他也不走,嘴里嘟嘟囔囔不知说啥。”

陈春生的声音开始发紧,眼尾不受控制地跳了跳:“过了没片刻,他猛地就站起来了,指着坟坑尖着嗓子喊了一句——‘还得死人!’那声音又尖又亮,像夜猫子叫似的,满场的人都听见了,当时就静下来了。”

他晃了晃脑袋,像是要把那刺耳的声音从脑子里甩出去,嘴角绷得紧紧的。“那会儿谁也没当回事。一个疯子的话,谁能当真呢?几个后生上去就把他撵走了,他边跑还边笑,笑得人心里发毛。可谁能想到……没出七天,我弟媳妇就没了。”

他抬起头,油灯的光映在他眼里,血丝比方才更密了,眼白泛着黄。

“先去看看王宗。”白未晞收回目光。

闻澈点了点头,看向陈春生:“劳烦带路。”

陈春生脸上闪过一丝迟疑,“哎,好。他……他没个固定去处,得沿着村子慢慢找。”

白未晞一边往门外走,一边随口问:“什么模样。”

陈春生连忙跟上,边走边在脑子里拼凑:“瘦,个子挺高,今年十七了都,衣裳从来都是脏的,看不出本来颜色,头发散着,打结成一绺一绺的。走路总低着头,背有点驼,嘴里不停念叨。”

白未晞脚步没停,只闭眼一瞬。再睁开时,她已经迈开步子,径直朝院门外走去。

陈春生愣了一下,和闻澈对视一眼,连忙小跑着跟上去。

他心里犯着嘀咕,不知道她怎么这般笃定,像是已经知道人在哪儿似的。

他们出了村子,往东走了一段,大路就到了头,拐上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田埂。

田埂两边是连片的稻田,稻穗已经沉了头。

日头彻底沉到了山脊后面,天边只剩一抹暗红的余霞,把田里的稻禾都染成了灰灰的一片。

陈春生走在最后,眼睛盯着前面两人的背影,步子越走越觉得心里没底。

在田埂上约莫走了一盏茶后,白未晞停住了脚步。

他们前方,一个瘦长的身影正慢慢吞吞地走着。

那人穿一件看不出本色的灰布单衣,湿乎乎地贴在背上,勾勒出脊梁骨一节节凸起的弧度,也不知是掉进了路边的水沟,还是被村里的顽童泼了水。

他的头发乱蓬蓬的,沾着草屑和泥点,打结成一绺一绺垂在肩头,发梢还滴着水。他手里攥着一根长竹竿,在地上拖着,划出一道浅印子。

他始终低着头,背微微驼着,嘴里念念有词,步子拖沓得像脚上拴了石头。

“就是他。”陈春生说道。

闻澈径直上前,语气平缓:“王宗,你方才去哪了?”

王宗停住了步子。

他慢慢抬起头,露出的一张脸瘦得颧骨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双眼浑浊。

他盯着闻澈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忽然咧了咧,也不知是在笑,还是面部肌肉无意识抽搐。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透明的涎水,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前襟的破布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咕噜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

没等闻澈再开口追问,他又低下头去,拖着竹竿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些。

陈春生一直没看王宗,只时不时偷眼瞥向白未晞。她真的带着他们找到人了。

他心里忽然又想起乘雾道长的话,胸口突突直跳,心生升起敬畏。

白未晞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王宗远去的背影上。

那瘦长的身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越缩越小,竹竿拖地的沙沙声也渐渐淡了,融进了风里。

“他身上有鬼气。”白未晞开口,“但是很淡,不是缠上了,是之前沾染过。”

陈春生听得后背唰地泛起一层鸡皮疙瘩,后颈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话都说不利索了:“鬼、鬼气?那他……  他先前指着坟坑说我们家还得死人,这、我们家这宅子是真闹鬼了?”

闻澈沉吟道:“现在还不得而知,今夜我们会留在这里。”

“那、那家里还能回吗?”  陈春生声音都发了颤,“我会不会已经被盯上了……”

“你们家里并无鬼气。”白未晞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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