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5 章 别光笑
又忙活了一下午,香客渐渐散了。到了酉时,院子里便走得干干净净。
闻澈把最后一批茶碗收进灶房,小九拿着扫帚把院中的落叶和香灰扫到墙角,檐归蹲在石桌旁,拿抹布把桌面擦了一遍。
乘雾早就坐回了他的藤椅,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闭目养神。
苍叟是踩着最后一抹夕光回来的。竹竿戳在石板路上,笃笃地响。
他手里提着一小串鱼,不过两条,巴掌长。
他走到灶房,把鱼往水盆里一搁,溅起的水花沾湿了灶台边沿。
正要转身,眼睛扫到了桌上搁着的那半板豆腐。
“祝娘子送的?”苍叟出了灶房问。
“是。”乘雾慢悠悠地应了一声。
“中午还留人吃饭了。”闻澈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补了一句。
苍叟把手上的水在衣襟上蹭了蹭,转过身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檐归正蹲在灶房门口收拾柴火,脊背微微弓着。
苍叟盯着那个后背看了两息,然后开口了,“那有进展没有?”
檐归手里那根柴火“啪”地掉在地上。
他没回头,耳朵却从耳尖一路红到了脖子。他弯腰去捡那根柴火,捡了两回才捡起来,也不站起来,就那么蹲着,拿柴刀在木头上一下一下地削,削下来的木屑落在脚边,堆了一小撮。
乘雾的嘴角在蒲扇底下翘了翘。闻澈捂着嘴,把笑声硬憋了回去。
小九靠在廊柱上,见檐归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有,多送了一点路。”
檐归猛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可嘴里什么也没说出来,那瞪人的眼神也没多少杀伤力,倒像是被戳破了什么之后的心虚。
小九被他瞪了也不怕,反而笑得更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
苍叟却在这时候把目光转到了小九身上,冷冷瞥了他一眼。
小九的笑声卡在嗓子眼里,还没等他把嘴合上,苍叟便开了口:“你还笑人家。你自己什么情况?这都三月中旬了,还不走?”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小九的笑容僵在脸上,慢慢收了回去。
他把后脑勺往廊柱上一靠,两只手抱在胸前,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廊下的灯笼刚点上,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
他今年二十七了,脸上的线条比十年前硬朗了不少,可此刻那副不吭声的样子,远不及当年那个蹲在苍叟面前、说自己“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的少年。
苍叟把竹竿往地上顿了顿,没再追问。
他转身进了灶房,舀了瓢水净手,又把那两条小鱼捞出来搁在案板上。刮鳞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一下一下,刮得细碎而耐心。
闻澈看看小九,又看看苍叟的背影,悄悄扯了扯檐归的袖子。
檐归便顺势站起来,抱着那捆劈好的柴往灶房里送,路过小九身边时,停了半步。
他没看小九,只低低说了句:“你也别光笑我。”便进灶房了。
小九靠在廊柱上,望着西边那道渐渐沉下去的山脊线,没有说话。
院子里只剩檐归往灶房送柴火的窸窣声,和灶膛里柴火偶尔炸出的噼啪轻响。
苍叟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刮鱼鳞的水光,他在门槛上站了站,把湿手甩了甩。
乘雾的藤椅吱呀响了一声。他睁着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白未晞身上。
“女娃娃,”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日低了些,也慢了些,“你在青溪村过年,可见着安盈了?”
白未晞点头。
“见着了。”
乘雾叹了一声,“我们这些年一直通信,可你这个女娃娃,信里从来不肯多写。‘在灵州’,‘安’,‘北行’,最多加个‘知’字。我们这边,闻澈写符样,檐归抄方子,苍叟偶尔画两条鱼,小九有时候添几句路上见闻。写得厚厚几张,收回来就巴掌大一块,有一回我还以为夜枭半路把信吃了。”
他说着,自己笑了一下,可那笑很快便淡了。
“你这次过来也快十日了。”乘雾的声音又低了些,“也不问小九。”
院子里其他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白未晞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淡。
“问什么?”
苍叟闻言顿了顿,忽然觉得这三个字很有道理。是啊,问什么。
问什么呢。问小九为什么没跟安盈一块儿回来。问小九这十年跑过的路,还是问他为什么回来后一直不提那些路上的事。
问小九心里怎么想的,还是问他以后打算怎么办。这些话,其实都不用问。
苍叟带了小九这么多年,这孩子什么脾气,他清楚得很。他若想说,不用人问。他若不想说,问了也没用。
不止是苍叟,其他人心里其实早就隐约觉出了不对,只是谁也没先开口。
小九是有主意的人,打小就有主意。他追着安盈跑了十年,年年回来,年年又走,可从没有哪回像这次这样,一住就是三个多月,而且只字不提安盈。
偶尔有人提起,他也只是笑一笑,把话头岔开。大家心里明白,大概是有什么事情说定了,或者,说清了。
可谁也没想到,先捅破这一层的是苍叟那句“你还笑人家,你自己什么情况”。
小九原本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此刻却慢慢抬起了头。她忽然笑了。那笑不勉强,也不苦涩,倒像是把一件压了很久的东西从心里搬了出来,终于能透口气了。
“师父,”他叫了一声苍叟。苍叟没应声,只是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
小九便又笑了笑,这回笑得更敞亮了,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了。
“我还是心悦她。”他说着,“但我不再想追着她跑了。”
“这十年,我做了我能做的,想做的。她高兴的时候我跟她高兴,她不高兴的时候我想办法让她高兴。我把我能给的都给了,想给的也给了。”
他说着,伸出两只手,在面前摊了摊,像是在看自己这十年到底做了什么,“可十年了,她还是没松口。我不怨她,也不怨自己。我是真想清楚了。追一个人,追到后来,到底是在追她,还是在追一个结果,我自己也分不清了。分不清的时候,还硬要追,就不好看了。”
他收回了手,抱住胳膊。
“所以年前回来,我就暂时没打算再走了。”他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这不是赌气。是想明白了。”
乘雾靠在藤椅上,只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苍叟走到小九面前,站定了。小九抬起头看他,师父比他矮了半个头,可站在那儿还是像一截扎了根的老树桩。
苍叟没说什么长篇大论的话,他只是抬起手,在小九肩上拍了拍。他开口道:“过去了。”声音比平时粗了些,像嗓子里堵了东西。说完便把手收回去,“锅里有热水,洗把脸。”
小九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眶湿了。他没擦,就那么让风吹着。
檐归蹲在灶房门口,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没看小九,只说了句:“明日还练刀不?”
小九说:“练。”檐归便点了下头。
闻澈在一旁看着,一言不发。
白未晞看着小九,看他脸上的水光被夜风吹干了,看他又恢复了那副敞敞亮亮的样子,开了口。
“小九。”
小九闻声抬头看她。廊下的风灯照在她脸上,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稳的东西。
她看了他两息,然后说:“你是个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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