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1 章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从龙案上拿起一摞奏疏，往殿中一扔。
“祖制？好，那朕就让你们看看，你们是怎么守祖制的！”
“河间郡王李孝恭，名下田产四千三百顷！其中渭水两岸良田两千顷，是贞观二年以荒地之名向朝廷申请的！”
“可朕派人去查了，那片地是隋末无主熟田，根本不是什么荒地！”
李孝恭脸色一变：“陛下，臣……”
“你闭嘴！”李世民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又拿起第二本奏疏。
“崔民干！博陵崔氏名下田产六千八百顷！其中两千顷，贞观三年以垦荒之名申请，实际是强占民田！朕派御史台查了三个月，人证物证俱在！”
崔民干浑身发颤，跪在地上连磕三个响头：“陛下明察！臣冤枉！”
“冤枉？”李世民冷笑，翻开第三本奏疏：“卢承庆！范阳卢氏名下田产四千二百顷！其中八百顷是借的官田，借了二十年，没还过，也没交过租！”
“你卢家每年从这八百顷地里收的租子，够养三千私兵！你借官田养私兵，意欲何为？”
卢承庆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郑善果！荥阳郑氏名下田产三千五百顷，其中一千顷是黑田，有田无籍，不纳粮不服役！二十年没交过一粒粮！你郑家这是把朝廷当傻子吗？”
郑善果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珪！你太原王氏名下田产都有籍册，可你王家的佃户，九成是隐户！”
“按大唐律，隐户为奴者，主家杖一百，流三千里！你身为朝廷重臣，知法犯法，该当何罪？”
王珪低头，一言不发。
李世民把奏疏往龙案上重重一拍：“你们谁家有多少地，地是怎么来的，朕比你们自己都清楚！现在，你们跟朕谈祖制？”
殿内群臣噤若寒蝉。
李孝恭颤声道：“陛下，老臣认罪！可陛下说土地一律收归国有，按人口分田，身死退田，这实在是不合祖制！”
“《武德律》乃太上皇所定，陛下若执意废之，臣等不服！”
崔民干也缓过劲来，跟着道：“陛下，臣等知罪，可祖制不可废，请陛下收回成命！”
卢承庆、郑善果、王珪也纷纷附和。
侵占的田他们可以退还，但这土地一律国有，万万不可推行！
李世民脸色铁青。
他总不能当众说“朕爹定的规矩不算数”吧？
他老子李渊可还活着呢，他敢这么做，就有人戳他脊梁骨，说他不孝。
他看向房玄龄、杜如晦，两人都微微摇头。
显然，这个时候谁跳出来，就会成为群臣公敌、众矢之的。
李世民的目光最终落在许长青身上。
此刻的许长青正翘着二郎腿，端着茶盏，慢悠悠地抿着，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的朝堂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李世民嘴角微抽，朝他使了个眼色。
赶紧的，别装死了，该你上了！
许长青放下茶盏，看向一个位置。
“魏大人。”
而此刻的魏征，恨不得躲到柱子后面去，听到许长青叫他，他身子就是一僵。
糟了！又是这个剧本！
对上许长青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魏征只觉得头皮发麻。
许长青淡淡道：“魏大人，朕今日算是在大唐朝堂上开眼了！”
“祖制祖制，张口祖制，闭口祖制，朕问你，《武德律》是祖制，那《武德律》之前的隋律是什么？再往前，北周律、北齐律，又是什么？”
“太上皇定《武德律》，是因时制宜，今日大唐国情已变，土地兼并愈演愈烈，百姓无立锥之地！”
“若还抱着《武德律》不放，那朕倒想问问魏大人，该当如何？”
魏征沉默半晌。
说支持改制，那就是跟满朝世家宗室为敌，说反对改制，那就是跟许长青、跟陛下为敌！
这让他怎么选？
魏征心念电转，权衡利弊之后，缓缓道：“大明皇帝陛下，臣以为，土地之事，关乎国本，不可不慎！”
“不如先交由中书门下详议，再令户部、工部、御史台会同核查，待查清底数，再议章程，如此，既不失祖宗之法，亦可济当世之弊！”
魏征这话可谓说得滴水不漏，面面俱到，挑不出毛病。
可说了等于没说，因为这项决议压根不可能通过，无非就是拖延时间而已。
对此，在场众人心知肚明！
见魏征如此识时务，世家、勋贵、宗室等一众官员，不由齐松一口气。
毕竟魏征这张嘴，他们可是领教过的！若是魏征执意改革，那可就麻烦了！
李世民失望的同时，又有些无奈。
满殿文武无一人支持，看来这项政策，是真的推行不了！
许长青朝魏征竖起一个大拇指：“魏大人说得有理，此乃老成谋国之言！”
魏征松了口气。
还好，自己不仅会喷人，这和稀泥也是杠杠的！
可紧接着，许长青话锋一转：“魏大人，朕给你编……不是，讲个故事吧！”
魏征一愣。
讲……讲故事？
众人眉头一皱，一脸懵逼地看着许长青。
“当年大明推行土地改制的时候，也遇到了一样的情况，朝堂上吵作一团，各说各的理！”
“可朕当时就知道，这件事，拖不得，于是朕力排众议，下令全国清丈田亩、登记户籍、按口分田！”
“结果呢？结果有人造反了，部落联合，地方大乱，朕派去镇压的官员被叛军抓住，囚在石洞中。”
“那个官员，是大明主持变法的重臣之一，叛军要他写悔过书，承诺废除新法，便饶他不死，他提笔，在墙上写下了四句诗。”
许长青站起身，走到殿中，缓缓吟道。
“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写完这首诗，他面朝大明都城，撞墙而亡！”
许长青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最后落在魏征激动地脸上。
“大明变法，最终成功，国运昌盛，百姓富足，而那个官员，成了大明的英雄，他的名字被刻在史书上，百姓口口相传，千秋万代，受人敬仰！”
“朕一直记得他说过的一句话，他说，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日大明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
话落，整个太极殿鸦雀无声。
那些方才还在高喊“祖制”的世家、勋贵、宗室官员，此刻一个个脸色复杂，闭口不言。
许长青看向魏征：“魏大人，朕方才说了，纵观贞观一朝，能与此人相比者，唯魏公一人而已。”
魏征浑身一震。
许长青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笺，双手递到魏征面前：“这首诗，朕赠你！”
魏征双手接过，低头看去。
“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他的手忍不住发抖。
这诗里的气魄、孤勇、壮烈，让他热血沸腾，不能自已。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骂过皇帝、顶过权臣、抗过世家，多少次被架到刀口上，靠的不就是这一口“清白”？
许长青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往他心窝里钻。
“魏大人，你一辈子做直臣，今日有人拿祖制压陛下，你拿再议来搪塞！”
“可你有没有想过，若人人都说再议，那谁来定议？若人人都怕得罪人，谁来替百姓争一条活路？”
“你方才说既不失祖宗之法，亦可济当世之弊！”
“可朕问你，祖宗之法让百姓无地可种、无饭可吃，你还守它做什么？！”
看着如此熟悉的一幕，崔民干心头就是一突，暗叫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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