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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1章 木箱藏着新铺路


老莫没再接话,把车速稳住,车灯劈开温州夜色往火车站方向扎过去。

莲花胡同的院门还没来得及刷漆。

林玉莲蹲在正房门槛前头,拿湿抹布擦煤球炉子的风门。炉膛里头的灰渣掏了两畚箕,手指头蹭得发黑,指甲缝全是碳灰。

院子不大,两进,前院三间正房带两间厢房,后院一间杂物棚。

卖家搬走时留了一堆破家具,靠墙摞着四只旧木箱,箱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铜锁扣松松垮垮挂着。

“妈妈,砖。”

陈安蹲在门边,两只小手捧着那块鼓楼碎砖,脸上的表情认真得跟守库房似的。

林玉莲扭头看他一眼。

“放好了?”

陈安点头,又把碎砖往怀里揣了揣,裹进棉袄前襟。

“妈!”

陈宁的声音从东厢房里炸出来,紧跟着一阵纸页翻动的响动。

林玉莲手里的抹布一扔,三步跨进厢房。

陈宁趴在地上,面前摊着一沓纸,两只小胖手正往纸上按。

林玉莲一看,那是她写的货单副册,封面已经被撕开一角,每一页上都多了几个黑乎乎的小手印。

“陈宁!”

陈宁抬起头,两只眼睛又圆又亮,一点做错事的意思都没有,还把手掌亮出来给她看。

“宁宁盖章。”

林玉莲蹲下去伸手要抢,陈宁一个翻身抱住她的腿。

这一抱带着分量,林玉莲往后仰了一下,屁股差点坐进门口那袋没码好的煤球上。

她稳住身子,低头看着闺女。

“松手。”

“不松。”

“副册弄脏了,妈妈还得重抄。”

陈宁把脸埋进她的裤腿。

“宁宁帮妈妈。”

林玉莲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她没发火,慢慢蹲下来,一只手搂住闺女,另一只手把被穿堂风吹得翻动的货单压住。

风从院门灌进来,带着胡同里的炊烟味和远处卖炒栗子的焦香。

隔壁院墙上头冒出个脑袋。

四十来岁的妇女,围着碎花头巾,脖子伸得老长。

“哟,这院子有人搬进来啦?你们是做买卖的?我看你搬了好些个箱子进来。”

林玉莲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语气客客气气。

“不是做买卖的,就是搬家,东西多了点。大姐您忙着。”

“哎,那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谢谢您,暂时不用。”

脑袋缩回去了。林玉莲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木箱和散落的杂物,手指在袖口上搓了搓。

分号还没正式挂牌,这胡同里的耳朵就已经竖起来了。

齐老提醒过,明安胡同近日有人打听温州的事。

莲花胡同离明安胡同不远,消息在这片老城区传得比脚快。

她把货单副册收进一只粗布口袋,塞到正房里间的柜子底下,拿旧报纸盖上。

陈安还蹲在门边,抱着碎砖。

“哥哥乖,进来吃东西。”

陈安摇头。

“等爷爷。”

林玉莲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她没再劝,转身去看灶台。

炉膛已经清过,灶口却偏窄。铁锅放上去勉强能用,若想煨慢汤,进气还差一点。

她量了一下尺寸,拿铅笔记在纸条上,夹进围裙口袋。

煤球二百斤已经码进杂物棚。

棉被是托机关幼儿园后勤科借来的,白面、碎米和盐买好了,油还差半壶。

院墙东南角的裂缝她拿石灰和了泥补过一遍,但还是能看见缝。窗纸破了两张,糊上去的浆子还没干透。

能做的都做了。做不了的,等公公来。

第二天傍晚,院门外头响起脚步声。

门闩被人从外头顶了一下,卡住了。

林玉莲正给陈宁擦手,听见动静,放下毛巾走出去。

“爸?”

“门闩卡了。”

陈大炮的声音从门缝外传进来,带着长途跋涉的干涩。

林玉莲拉开门闩。陈大炮扛着木工箱站在门口,身后是背着帆布袋的老莫。

“爸,院子还没完全收拾好,灶口偏小,我……”

陈大炮没让她说完,侧身进了院子,先抬头看了一眼屋檐,再低头扫了一遍地面。

他把木工箱放在廊下,走到正房门口,伸手推了推门板,又拍了拍门框。

“门闩换过了?”

“原来的锈了,我找王大爷借了工具,换了根新的。”

陈大炮蹲下看了一眼闩座。

“位置偏高了一指,回头我重钉。”

他没进屋,先绕到灶房。

灶台上的铁锅被林玉莲擦得干净,灶膛掏过了,风门归位。

他伸手摸了摸灶口内壁,手指划过砖缝,又把头探进灶膛看了看。

“灶口小了。火门进气不够,煨不了慢汤。”

“我量过了,扩半拳就够。”

林玉莲从围裙口袋里抽出那张纸条递过去。陈大炮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松了松,揣进兜里。

他又走到杂物棚,拍了拍煤球袋。

“二百斤?”

“二百斤整。送煤的说可以按月送,每月十五。”

“饮水呢?”

“胡同口有公共水龙头,打水要水票。我办了一个月的量。井水也试过,能喝,就是凉。”

陈大炮绕回正房,掀开里间的帘子。三张床铺排得整齐,大床靠窗,两张小床并在一起,棉被叠得板正。

陈安的碎砖放在枕头边,陈宁的布娃娃靠在被角。

陈大炮走到客厅墙角。那四只旧木箱还摞着,最上面那只的铜锁扣已经松了。他伸手掀开箱盖。

里面没有破家具。

一摞纸,用棉线扎着,封面写着“京城分号备用货源及采购价目”。

陈大炮抽出来,翻开。

煤球供货商两家,价格对比列到了分。

面粉供应写了三个渠道。

干货铺子标了四家地址,每家的品类和价格用红笔画了横线区分。

最后几页是胡同周围的铺面位置手绘图,哪条路走大车方便、哪个路口有岗哨,全标在上面。

“这些什么时候做的?”

林玉莲的声音压得低。

“到京城第三天开始跑的。跑了五天,问了十几家铺子。”

“为什么没登进总册?”

“怕正式登记后被人提前打听到进货渠道。齐老说明安胡同有人问温州的事,我不敢往明面上放。”

陈大炮翻到煤球供货那页,指头点了一下。

“煤球只走北新桥那条线?”

“那条线最近,价也便宜。”

“便宜归便宜,路窄,冬天结冰板车进不来。备一条。”

陈大炮翻到面粉那一页。

“这三个渠道,两个都在东直门外。东直门一旦出问题,三条线一起断。”

林玉莲低着头想了想。

“鼓楼那边有个粮店,前几天路过看见的,我还没去问价。”

“明天去。问完把价格补上来。”

陈大炮把那沓纸放回木箱,盖上箱盖,转过身看着她。

林玉莲的嘴唇动了一下。

“爸,我怕做得不够周全。”

陈大炮抬头看她。

“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煤球自己扛,灶自己清,院墙自己补,托幼手续自己办,货源自己跑。”

林玉莲的鼻腔发紧,低低应了一声。

陈大炮把木工箱拎到桌上,掀开夹层,取出油纸包的铜筛和布包的鱼松。

“你已经把后方撑起来了。”

“往后分号开起来,你管钱和铺子,我管灶和孩子。谁也别越界,谁也别替谁硬扛。”

林玉莲的鼻子一酸,把脸别过去。

“知道了。”

他把铜筛放到一旁,打开布包。

“鱼松是红梅炒的,马鲛鱼,小火焙到酥。给陈安陈宁拌粥。”

林玉莲接过布包,指尖在布面上按了一下。

“红梅嫂子费心了。”

“她嘴上不饶人,手上活没少干。”

里间传来陈宁的喊声。

“拌粥!宁宁要拌粥!”

小丫头拖着鞋冲出来,两只手还带着没擦干净的黑手印,一头抱住陈大炮的腿。

陈大炮低头看她。

“这是什么?”

林玉莲叹了口气。

“她把货单副册当画纸了,每页都盖了手印。”

陈大炮弯腰把陈宁捞起来。小丫头窝在他怀里,把黑手掌摊开给他看。

“宁宁盖章!”

陈大炮接过林玉莲递来的那张被盖满手印的采购单,对着灯看了看。

黑手印大小不一,有的压在字上,有的落在空白处。陈宁还特意在右下角盖了两个重印,墨迹厚得能看出掌纹。

陈大炮把纸折好,塞进木工箱夹层。

“这张留着。”

林玉莲一怔。

“脏成这样了,留它做什么?”

“陈家京城分号的第一枚印。”

陈宁立刻拍了拍他的肩膀。

“宁宁的!”

“对,宁宁盖的。”

老莫扛着床板从厢房出来,满头是汗。

陈宁从爷爷怀里探出脑袋,冲他喊了一句。

“往左!”

老莫顿了一步。

“往右!”

老莫又顿了一步,扭头看向陈大炮。

“大炮哥,这孩子是不是比连长还难伺候?”

陈大炮把陈宁往怀里颠了颠。

“连长没她嗓门大。”

夜里,陈大炮蹲在灶前研究火门。林玉莲把干贝碎从锡纸里拆出来,搁在灶台边。

“今晚给孩子做鱼汤面片,干贝碎打底提鲜,面片擀薄些,陈安嚼得动。”

“灶口改了没?”

“明天改。今晚先凑合,大火催开就行。”

陈大炮往灶膛里添了两块煤球,拿火钳拨了拨,火苗窜起来舔着锅底。

他把铁锅架上去,锅底歪了一点,他调了调,手掌贴着锅沿感受火力。

陈安抱着碎砖从门口走进来,站在灶台边,眼睛盯着锅底看了好一会儿。

“爷爷,这锅不能这么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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