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他忽然就不想死了
他明明吩咐的是，寻人进山，平安归来即便没采到药，也给五十两辛苦费；采到龙幽草，再加五十两，一共一百两。
怎么到她手里，连一半都不到？
中间经手的人，竟敢贪下这么多！
他又气又心疼，气底下人办事混账、中饱私囊，更心疼她冒着性命危险闯深山，到头来就拿这么点银子，连他一顿饭钱都不够。
“呛着了？慢点吃啊，没人跟你抢。”文溪赶紧把水囊递过去，又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喝点水顺顺。”
陆凛接过水囊，喝了两口，才勉强压下咳嗽，靠在石壁上喘气。
胸口还隐隐作痛，不知是摔的，还是气的。
“好些了吗？能走了吗？”文溪看他缓过来了，便站起身，伸手去扶他：“咱们得赶紧走了。”
“我自己应该可以的。”陆凛点点头，撑着石壁想自己站起来。
文溪自然就放手了。
可他腿上刚一用力，就软得厉害，眼前阵阵发黑，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栽下去。
文溪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将人架了回来。
“还说没事，站都站不稳。”
文溪吐槽了一句，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半扶半架着往前走：“你昏死过去那会儿，是我一路把你背到这儿的。看着人高马大的，实则还没一头野猪沉。”
陆凛：“……”
他低头，只能看见她的发顶。
细软的黑发有些凌乱，她个子只到他肩膀，看着瘦瘦小小的，竟背着他走了那么远的路。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又有点发酸。
“辛苦你了。”他声音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没事，你给我当肉垫，总不能扔你在那里喂野兽。”文溪随口接了一句。
陆凛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没说话。
两人走得不快，陆凛腿上使不上劲，大半重量都压在文溪身上。
而此时的山林之上，楚如玉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喘气，手里的刀都卷了好几个缺口，钝了。
左臂被野猪狠狠拱了一下，疼得发麻，衣裳破了个几个口子。
那头野猪也挨了他好几刀，带着伤窜进林子里跑了，不然今天他也得交代在这儿。
缓了片刻，他心里一紧，想起掉下去的陆凛和那个小姑娘。
他拎着刀，一瘸一拐地往刚才的方向走。
“陆长寿！”他扯着嗓子喊，山里只有回声，空荡荡的，没人应。
地上的脚印乱七八糟，有野猪的蹄印，也有他们的鞋印。
走着走着，两人的脚印忽然就消失了。
巧合的是，塌陷的洞口，被一棵倒下的腐树死死挡住，周围盖着厚厚的枯叶，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一边走一边喊。
山洞里，文溪扶着陆凛又走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
前面忽然出现了亮光。
“有出口！”文溪眼睛一亮，脚步都快了些。
越往前走，光线越亮。
等踏出洞口的那一刻，刺眼的阳光倾泻下来，晃得两人都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外面是一片山林，树叶间漏下斑驳的光影。
“总算出来了。”文溪长长舒了口气，把陆凛扶到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
她自己也撑着膝盖弯腰喘气，额头上全是汗。
歇了口气，她拿起水囊，仰起头喝了几大口。
喝完抹了抹嘴，把水囊递给旁边的人：“你也喝点，歇会儿再走。”
文溪站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旁，左手搭在眉骨上挡着阳光，视线从左侧的陡峭崖壁扫到右侧的密林，又低头看了看脚下蜿蜒向下的兽径。
方才在洞里走得急，没顾得上辨方向，此刻出来了，总得先弄清楚自己在山里的位置，免得越走越偏。
陆凛喝了一口水，用指腹擦了擦嘴角，抬眼时，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落在她的背影上。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粗布短褐，裤脚挽了半圈，鞋面上沾满了泥点与草屑。
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随着风轻轻晃着。
这背影实在算不得婀娜，更谈不上什么大家闺秀的端庄雅致。
可陆凛看着，却出了神。
他见过的女子不算少。
贵女们娇养着，行不动裙笑不露齿，连说话都要捏着恰到好处的调子，精致得像瓷瓶里插的花，好看，却没活气。
也见过江湖上的女侠，飒爽利落，拔刀见血不眨眼，可眼底总带着戾气与算计，一言一行都绕着恩怨情仇。
文溪和她们都不一样。
她太鲜活了。
像山涧里迎着风长的野草，看着不起眼，踩不烂，折不断，淋了雨晒了太阳，反倒越长越旺。
很野猪单打独斗，沉着冷静。
掉进深不见底的山洞，她没慌没乱，还背着他找出路。
她不是什么身怀绝技的江湖人，也不是什么家世显赫的贵女，就是个为了碎银几两，奔波劳碌，却偏生骨头硬得很，腰杆挺得直，眼睛亮得像装着星子。
陆凛握着水囊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这些年被体内的毒折腾得久了，早就看淡了生死。
有时候毒发疼得睡不着，他甚至会想，或许哪天撑不住了，也就解脱了。
可此刻看着那个正低头辨认山路的身影，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不想死了。
想活着。
想看看这样一个姑娘，凭着自己的一双手，到底能活出什么样的光景。
想看看她带着娘和弟弟，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样子。
那一定很有意思。
他垂了垂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另一只手探入怀中，摸出了一枚铜制的烟火信号。
楚如玉看到信号，很快就能寻过来。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枚红色的光点猛地窜上天际，在湛蓝的天幕上炸开一朵细碎的粉红花火，烟雾缓缓散开，在青山绿树间格外显眼。
文溪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顺着那道消散的粉色烟痕往上飘了飘，心里了然——是江湖人常用的信号。
她刚要收回目光，视线扫过左侧那面陡峭的悬崖时，忽然顿住了。
阳光斜斜地打在崖壁上，照见了石缝里一簇不起眼的植物。
紫褐色的茎秆，细长的叶片边缘带着细碎的锯齿，顶端还顶着几粒淡蓝色的小花，在风里轻轻晃着。
那模样，和图纸上画的龙幽草，简直一模一样！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冲着陆凛招手：“陆凛！陆凛你快过来看看！那上面长的，是不是我要找的龙幽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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