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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4章 铁蹄北进踏黑土


北边那片空白地,朱高炽没派斥候,派的是船。

十二艘遮洋宝船在海上走了一个多月,绕过长长的海角,船头转进泥黄色的河口。

河面宽的吓人,对岸藏在水雾后头。断木和草根顺着水流打旋,船底隔三差五传来碰撞,整条船跟着晃上两下。

老李趴在船舷边,捞起两把浑水,水从掌中淌下,黑泥嵌进掌纹。

他扭头朝船舱喊:“殿下,这水从北边大平原冲下来的,泥厚,沙软,上头的地差不了!”

朱高炽踩着踏板走到船头,掌心压住大海图。

图上的蓝线从湖城往北伸,穿过群山,到了河口,只剩几丛荒草和半个残字。

河口外是一片平地,铺到天边,连块挡风的高地都找不到。

朱高燧扛着宣花斧走过来,朝远处瞧了半晌。

“哥,图上画的鬼地方就是这儿?连个扎营的土包都没有。”

“往地下瞧。”

“土有啥瞧头?”

“脚踩上去,你就明白了。”

朱高炽敲了敲斧柄,身后的文吏赶紧把皮纸铺开。

粗绳放入水面,平底驳船一条条滑向河滩,辅兵顺着软梯下船,铁犁、木桩和粮袋接连搬出船舱。

老卒踏上泥地,战靴陷进去半截,泥浆从鞋帮两侧挤出来,鞋底拔起时,顺带扯出半块黑土。

随军老农蒋老蔫蹲在河边,抓起土块揉了揉,泥团没散,他又用拇指碾开,黑泥全嵌进掌纹。

朱高燧往旁边让了半步。

“老蒋,船上短你干粮了?”

蒋老蔫没理他,抱着土块跑到朱高炽面前,膝盖陷进泥里。

“殿下,这地能种粮!俺在河南给大户佃了四十年,没见过这么厚的黑土,犁头压下去,麦子能长到腰上!”

朱高炽接过土块,在手里捏了捏。

“文吏,测绳从滩涂往里拉,水道、营地、粮道,全记在图上。”

文吏应了一声,带人往平原深处走。

朱高燧望着那片草荒,抬手挠了挠后颈。

“哥,我的地呢?”

“先把营墙扎好。”

“扎好以后呢?”

“看你的军功。”

朱高燧扛起斧子。

“行,老子今天先砍出一块王府前院!”

船舱里憋了多日的草原骑手也下了船,阿古拉换上短皮甲,牵马跃过跳板,翻身上鞍,套马杆朝天一扬。

“儿郎们,放马!”

几十骑冲出滩头,野草被马蹄压倒,套马杆在风里转了几圈。

还没跑出半个时辰,一匹快马折了回来,骑手伏在马背上,嘴唇干裂,马嘴两侧挂着白沫。

“殿下,前头有牛群,数都数不清!”

天边涌来一片黑影。

野牛挤在草甸上,顺着河湾往营地移动,牛背比挽马高出一头,厚毛沾满泥浆,粗角撞上杂木,手腕粗的树干当场折断。

岸边的老卒举起手臂。

“肉!全是肉!”

阿古拉回头喝道:“别往牛群中间冲,兜边上抓落单的!”

猎手搭弓,却没放箭,套马绳一根接一根甩出去,几头小牛被套住脖子,拖着四蹄在草地上乱蹬。

宝年丰骑着大耳战驴跟在后头,腮帮子鼓起一块,嘴里慢慢嚼着肉丁。

朱高燧策马从旁边掠过。

“宝叔,大牛冲你脑门去了,你还在数什么?”

“二十七。”

“你数啥呢?”

“二十八。”

一头红眼公牛撞开草丛,低头冲向战驴。

朱高燧抬起斧子。

“宝叔!”

“二十九。”

牛角离战驴只剩十步。

宝年丰咽下肉丁,抽出腰间短斧。

“三十,正好!”

战驴往前一窜,宝年丰借着冲势反手劈下,斧刃砍进牛颈,公牛前腿跪进泥地,庞大的身子擦着草皮滑出去几丈。

泥点溅了战驴半身。

宝年丰跳下坐骑,踢了踢牛腹。

“这头够大,剁碎了能吃十天。”

老李提着木盘追来,喘的胡子乱晃。

“宝国公,少夫人让您一口一粒,没让您一顿吃一头牛!”

“俺媳妇隔着大海,管不着这边。”

宝年丰左右瞧了瞧,把短斧别回腰后,又从怀里摸出油纸包。

“得,重新数,这口算头一下。”

老李翻了个白眼。

“您这张嘴,迟早让少夫人用擀面杖封上。”

天色压下来时,阿古拉的骑手已经套住七头小牛,拖进临时围栏。

朱高燧拍了拍腿。

“阿古拉,这些牛能养吗?”

阿古拉抹掉脸上的草屑。

“小牛能养,大牛得单独圈,靠近它们,容易被顶进泥里,河边水草够,入冬再往林子边赶。”

“成,那就分开圈。”

朱高炽站在木桩旁,看着文吏画出的界线。

“牧地先圈出来,农田和营地分开,沟挖在两边,马群越界,照田亩赔粮。”

阿古拉点头。

“这规矩,我能管住。”

工匠营连夜砍木,松木削成尖桩,一根接一根夯进湿土,半天过去,方正的营墙围住了滩头。

东南角搭起三丈高的瞭望楼,红底苍龙旗在河风里拍着旗杆。

巡界的文吏踩着泥赶回大帐,怀里的皮纸湿了半边。

“殿下,头一日量出三千四百亩,再往里走,地还在延伸,测绳都不够用了。”

“明日接着量。”

文吏擦了擦靴上的泥。

“量到哪儿算完?”

“量到马跑不动,脚走不动。”

朱高燧坐在马背上,望着木墙外的黑土,拔开酒囊塞子,把酒倒进脚下泥里。

“老天爷把这么好的地摆在这儿,合着就是让咱朱家种粮的,往后新军顿顿吃干饭!”

亲兵拔刀拍鞘,跟着喊了几声。

声音掠过河面,惊起西边林子里的宿鸟。

夜半交岗。

两名老卒背着火绳枪,靠在西墙木桩后打盹,队正提着皮灯笼走近,抬脚踢了踢他们的鞋。

两人顺着原木倒在地上。

灯光斜照,兽骨短箭穿过熟牛皮盔,钉进额头,箭尾扎着五束杂色鸟羽,赤、黄、黑、白、青,颜色分的清楚。

铜锣声传遍营地。

亲兵举着火把冲进松林,寻了半夜,只在松针上找到几片压痕,林子里没有脚印,枯枝也没断一根。

两支骨箭摆上朱高炽的书案。

通译捻起箭尾的五色羽毛,喉结动了动。

“殿下,傍晚在河口捕鱼的本地人提过这东西,北边林子里有五个大部族,近几年才结盟,他们把草场和密林分成围场,外人踩进去,先收一支五色羽箭。”

朱高燧推门进来,斧柄砸在地上,垫脚砖裂了半块。

“两个兵叫人摸进营里射死,这叫收箭?”

通译抹了抹额头。

“他们说,只射一回,是给外人的提醒。”

“第二回呢?”

“五族会合,带人压过来。”

帐外风声挤过木墙,火把被吹的左右摇摆。

朱高炽拿起一支骨箭,在案边敲了两下,箭尖的血蹭进木纹,留下短短一道痕。

朱高燧按住腰间皮带。

“打不打?”

“先守营。”

朱高炽放下骨箭。

“木墙外再挖一圈陷马沟,沟底埋木桩,营门加鹿角,夜里两队巡哨轮换,船沿河往北走,摸清五家头人的住处,还有他们的寨子、船只和粮仓。”

通译赶紧记下。

朱高炽又取过一张空白皮纸。

“五族愿意谈,就送铁铧、盐和粮,若他们还拿骨箭试营,让虎蹲炮在河滩开一炮。”

朱高燧咧了咧嘴,朝靴边吐了口唾沫。

“成,总算不用只跟泥巴较劲了。”

他扛起斧子往外走,到了帐门又停住。

“哥,五色箭的羽毛,给我留两根。”

朱高炽抬眼。

“你要它做什么?”

“插在斧头上,省的他们认错人。”

朱高炽没接话,低头把五色羽毛压进地图边角。

北面的林界、河道和营地,一笔笔落在纸上。

营墙外,黑土还在风里散着湿气。

更远的林子里,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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