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手绘地图
安平拿下之后,整个南面的局势翻了个个儿。根据地的主力趁势向北推进,连着收复了三个县城,把日军压回了省城方向。大青岭的北面,双山堡和赵家堡往北四十里范围内再没有日军据点。游击区扩大了将近一倍,新划进来的几个村子都派人来大青岭联络,要求加入。
赵振山忙得脚不沾地,每天不是开会就是签文件,连吃饭都在大队部里。李长河带着一中队驻守南口东岸,盯着湖对面的动静。铁算盘的三中队整编成了独立大队第一中队,驻在双山堡。周明带着二中队在赵家堡和兴隆镇之间巡逻。王老四的中队留在营地里整训新兵。
苏勇反而闲了下来。北面的任务完成了,南面的反攻也用不着他了。他每天早起去地里干一个钟头活,然后去大队部看看情报,下午到各中队转转。日子虽然清闲,但心里有一件事一直搁着。
石谷湖底。
老郑说的话,他一直没有忘。他爹苏老锤在石铺里藏了一份情报,放在石磨底下。石谷被淹了之后,那份情报就沉在了湖底。他每次站在台地边上看湖面,都会想起这件事。水底下的石铺,石铺里的石磨,石磨底下的东西。
六月初的一天傍晚,苏勇坐在老松下,把那块旧布从袋子里取出来,摊在膝盖上看。苏晚从卫生所出来,远远看见他,走过来坐在旁边。
“又在想你爹的事?”
苏勇点头。
“我想去看看。”他说,“石铺的位置我记得。从南口东岸下水,游过去大概两百步。水不算太深,我下去摸摸。”
苏晚看了他一眼。
“你右肩不行。”
“我左肩好着。”
苏晚没有马上接话。她看了看湖面,又看了看苏勇。
“我跟你去。”她说,“我在岸上看着,有事能接应。”
苏勇想了想,点头。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带着一条绳子和一只旧木盆,从南口东岸下到湖边。湖水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金光,岸边芦苇长得比人还高。苏勇脱了外套,把绳子一头系在岸边的一棵老柳树上,另一头拴在自己腰上。苏晚把木盆放在水边,里面放着一卷备用绳和一块干布。
“水凉,别待太久。”苏晚说。
苏勇点头,踩着岸边的碎石下了水。湖水比他想的凉,一入水就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深吸一口气,潜了下去。
水下的世界很安静,安静得只有自己的心跳声。阳光从水面上透下来,照出浑浊的绿色。苏勇朝南口方向游去,睁着眼睛在水底摸索。水不深,底下是厚厚的淤泥和碎石。他摸到了几块砖头,又摸到一根锈蚀的铁钉。那是铺子的残骸。
他浮上来换了一口气,又潜下去。这一次他摸到了一块更大的石头,方方正正的,像是一块磨盘。他用手在周围摸索,摸到了石磨的边缘、磨眼和磨槽。磨槽里嵌着一块东西,不是石头,不是铁,像是一层油布。
他用力抠了一下,油布裹得很紧,嵌在磨槽的缝隙里。他抠了两下没抠动,浮上去换气。
苏晚在岸上喊:“怎么样?”
“找到了。东西卡在磨槽里,得再下去一趟。”
苏晚把备用绳扔给他。
“用这个撬。”
苏勇接住绳子,再次潜下去。这次他把绳子的一端绕在油布包上,用力一拉。油布包从磨槽里脱出来,裹着淤泥和水草。他一手攥着油布包,一手划水,慢慢浮上水面。
岸上,苏晚已经涉水走到齐腰深的地方等着他。她接过油布包,两个人一起回到岸上。苏勇坐在石头上喘气,浑身湿透。苏晚把油布包放在膝盖上,小心地揭开。
里面是一层油纸,油纸里面还有一层蜡纸。蜡纸里面裹着几张薄薄的纸,纸上的字迹被水浸了这么多年,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苏晚没有打开,把纸重新包好,递给苏勇。
“回去再看。”
苏勇把油布包揣进怀里,穿上外套。两个人沿原路返回营地。一路上,苏勇没有说话,苏晚也没有问。回到营地后,苏勇走进自己的棚子,把油布包放在草铺上,解开,一张一张地看。
一共三张纸。第一张是一份手绘的地图,标着石谷一带的日军布防和矿道位置。画得很粗糙,但关键点位标注得很清楚。第二张是一份名单,上面有十几个名字,有的是交通员,有的是游击队员。名单最下面写着一行小字:“石谷南口苏老锤,民国二十九年春。”
第三张纸是一封信。字迹和地图上的不一样,更工整些。信很短:
“老锤同志:石谷情报已收到,重要。你提供的矿道图纸对我们帮助很大。你的身份已经确认,待时机成熟,组织会派人接你。保重。南面支队,民国二十九年三月。”
苏勇把三张纸看完,放在膝盖上。棚子里很暗,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坐了很久,直到苏晚推门进来。
“看到了?”
苏勇点头。他把信递给她。苏晚看完,把纸折好,放回油布包里。
“你爹是交通员。组织上知道他的事。”
苏勇从怀里摸出那截木头和那块旧布,和油布包放在一起。木头、布、三张纸。这就是他爹留在世上的所有东西。一个石匠,一个交通员。打过石磨,藏过情报,救过游击队员。最后死在鬼子的枪下,连尸骨都没留下。
苏勇把东西收好,站起来。
“我出去走走。”
他走出棚子,沿着山路向南走到台地边缘。天色已经暗了,湖面上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消失。他站在那棵老松下,看着石谷湖。水面上平静如镜,映着初升的月亮。
他想起小时候,他爹带他在石铺里打石磨。锤子敲在凿子上,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他娘在旁边做饭,锅里冒着热气。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打仗,什么叫情报。只知道他爹是个石匠,每天打石头,手上全是老茧。
后来鬼子来了,铺子烧了,他娘死了,他爹带着他逃进山里。他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那些事。没有说过自己帮游击队传过情报,没有说过自己藏过图纸。他只是带着儿子跑,跑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把儿子养大。
苏勇站在湖边,夜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湖水的凉气和松脂的清香。他把油布包贴身收好,转身朝营地走去。苏晚站在卫生所门口等着他。
“吃饭了。”
“好。”
他走过去,跟着她走进食堂。食堂里已经坐满了人,铁算盘在讲北面伏击的事,赵三在给新兵示范匕首的用法,王老四在啃馒头。苏勇在角落里坐下,苏晚端来一碗粥。他喝了一口,粥还是热的。
吃完饭后,他去找赵振山。赵振山在大队部里看情报,见他进来,抬起头。
“有件事跟你说。”苏勇把油布包放在桌上,把事情说了一遍。赵振山看完三张纸,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爹的事,根据地的老同志确实提过。”赵振山说,“但我不知道他藏了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这些情报现在没用了。矿道已经淹了,名单上的人大部分也不在了。但我想把这份信和名单交给根据地的档案部门。留个记录。”
赵振山点头。
“应该的。我让孙良送过去。”
苏勇把油布包收好,转身要走。赵振山叫住他。
“苏勇。”
他回头。
“你爹的事,以前没跟你说,是怕你分心。现在告诉你,是时候了。”
苏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出大队部,回到自己的棚子。苏晚正坐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卷绷带在缝。她看见他回来,拍了拍旁边的凳子。
“坐。”
苏勇坐下来。苏晚继续缝绷带,两个人没有说话。棚子里的油灯亮着,外面的火堆也亮着。远处传来铁算盘的鼾声和赵三的笑声。大青岭的夜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湖水轻轻拍岸的声音。
苏勇从怀里摸出那个粗布袋,放在膝盖上。他想起他爹弯腰打石磨的样子,想起他娘做饭的炊烟,想起石谷南口那条被水淹没的老路。那些东西都沉在水底了,但有些东西还在。在他手里,在他心里。
他把布袋收好,靠在棚子的门框上。苏晚缝完了绷带,把针线收好,站起来。
“明天早起,南坡要追肥。”
“行。”
苏晚走进卫生所,关上门。苏勇坐了一会儿,也站起来,回到自己的草铺上。他把粗布袋放在枕边,闭上眼。月光从棚子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睡得很沉。
第二天一早,苏勇去了南坡。周明带着人在追肥,玉米已经长得比人高了。苏勇接过一把锄头
,跟着他们干了一上午。中午回营地时,孙良来找他,说根据地的档案部门收到了他爹的信和名单,已经登记入册。回信说,等局势稳定了,会派人来石谷湖做一次正式的记录。
“好。”苏勇说。
孙良走后,苏勇坐在老松下,看着湖面。夏天的湖水比春天更深更蓝,芦苇长得密密匝匝。岸边的柳树已经绿透了,枝条垂在水面上。几只水鸟从湖面掠过,落在芦苇丛里。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平常。
他想起老郑说的话:“你爹不只是一个石匠。”
他知道。他爹是一个石匠,也是一个交通员,一个打过鬼子的人。这些东西不会写在石头上,不会刻在木头上。但它们会留在活着的人心里,一代一代传下去。
苏勇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食堂走去。午饭的时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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