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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列人举事(上)


列人县在邺城东北二百余里,漳水北岸,原是战国时赵国旧邑,城池不大,却扼着通往安平、清河二郡的官道。

自燕亡之后,此地便归了秦廷,置为列人县,隶于广平郡。

城中不过千户人家,城外却散着十几个乌桓部族的聚落,大的三五百帐,小的百来帐,依山傍水而居,平日里牧马放羊,闲时也垦些坡田种菽粟。

这些乌桓人当年随慕容氏入主河北,燕国覆灭后却未随慕容氏西迁长安,而是留在了列人一带,与当地的汉人、匈奴人等错杂而处,日子过得既不算安稳,也不算窘迫。

鲁利的坞堡便坐落在列人县城北十五里处的一道土坡上。

那坡不高,却三面环水,一面靠山,位置险要。

坞堡的墙是夯土筑的,底宽顶窄,高约两丈,墙上每隔五十步立一座望楼,楼顶覆着茅草,远远望去像一排灰扑扑的蘑菇。

堡门朝南开,门前立着两排鹿角,鹿角之间的通道窄得只容两马并行。

堡内依地势分作三进,前院住着部曲和家丁,中院是粮仓、马厩和铁工棚,后院才是鲁利一家的居所。

堡墙四角各有一口水井,井壁用青石砌了,井口盖着厚木板,板上压着石磨盘,防着有人投毒。

堡主鲁利,四十来岁,身量中等,肩宽腰圆,一张方脸上留着连鬓的络腮胡,胡须已花白了大半。

他当年原是慕容垂麾下的亲卫幢主,前燕末年随慕容垂投奔前秦,在灭燕之战中随军攻入邺城。

燕国灭亡后,他不愿再为秦廷效力,便带着部曲数千人迁到列人,筑了这座坞堡,平日里牧马种田,与世无争。

妻子是乌桓部某个酋长的女儿,生得壮实,能骑善射,堡中上下都称她一声“鲁夫人”。

夫妇二人膝下有一子一女,儿子鲁延二十出头,已在堡中统领家丁;

女儿鲁瑛十六岁,尚未出嫁,平日里帮着母亲料理堡中杂务。

慕容农一行自邺城东郊蒲池盗得三百余匹战马后,便沿着漳水故道的北岸往东北方向疾行。

漳水故道早已干涸,河床里长满了枯黄的芦苇和菅草,人马走在上面,蹄声被厚厚的枯草层吞没,只余下细碎的沙沙声。

官道在河床东侧数里之外蜿蜒,与河道平行,慕容农却不敢走官道,只在河床的芦苇丛中穿行,为的是避开沿途的秦军驿铺和斥候。

一行人昼伏夜行,走了两日两夜。

白日里寻一处背风的洼地歇息,将马匹藏在芦苇深处,派两人在两侧高处瞭望;

入夜后才继续赶路。

随身所带的干粮是出邺城前备下的,每人只有一布袋的炒菽和几块干肉,省着吃也只够三日的量。

到第二日午后,干粮已见了底,众人腹中火烧火燎,却无人抱怨。

刘木将最后几块干肉掰碎了分给几个年岁最小的随从,自己只嚼了两把炒菽,又灌了几口漳水故道里积存的雨水,便继续赶路。

第三日丑时初刻,前方探路的尖兵回来报说,已望见列人县城北面那道土坡的轮廓。

慕容农这才下令放缓马速,将慕容楷、慕容绍、赵秋等留在坡下的树林中看守马匹,自己只带着刘木等十余骑往坡上走。

晨光未明,土坡上的坞堡还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堡门紧闭,望楼上不见有人走动,只有墙角的几盏风灯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灯焰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被晨风吹熄。

慕容农在鹿角外侧勒住马,侧过头对刘木低声道:

“去叫门,只说复姓慕容,乃堡主故交,有事相访。”

刘木应了一声,翻身下马,步行穿过鹿角间的窄道,走到堡门下。

他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那声响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过了好一阵,门内才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何人叩门?天尚未亮,若非急事,辰时再来!”

刘木朗声道:

“烦请通禀堡主,门外有故人来访,复姓慕容,乃堡主旧交,有要事相商。”

门内静了片刻,那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狐疑又响起来:

“慕容?故交?汝且候着!”

随即是一阵脚步声往后院方向去了。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堡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闩被从内侧抬起来,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门缝里露出一个青年汉子的脸,二十来岁,浓眉大眼,正是鲁利之子鲁延。

他上下打量了刘木一番,又朝鹿角外的慕容农等人望了一眼,随即又将门合上,脚步声再次往后院方向去了。

又过了片刻,堡门大开,鲁利亲自走了出来。

他披着一件半旧的皮袄,腰间系着革带,带上的佩刀尚未挂上,显是刚从榻上起来。

身后跟着十几个家丁,人人手里攥着刀柄,目光警惕地扫向鹿角外那些骑马的人影。

鲁利站在堡门外三步处,眯着眼朝鹿角外望了一阵。

天光尚未大亮,那些骑马的人影笼在晨雾里,面目模糊,只能看出当先一人骑着一匹黑马,身形修长,其余十余骑散在他身后两侧,队列齐整,不像是寻常过路的商旅。

鲁利提高声量道:

“某家便是鲁利,不知尊驾何人?既称故交,何不报上名姓?”

鹿角外那人翻身下马,徒步穿过窄道走过来,在鲁利面前七八步处站定。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半边脸映在薄光里,眉目开阔,鼻直口方,肤色黝黑,颌下蓄着短须,虽经连日的奔波而略显清减,但那双眼睛却仍亮得沉稳。

“哈哈,利兄,十年未见,别来无恙啊!”

鲁利盯着那张脸看了几息,先是疑惑,随即瞳孔骤缩,嘴唇猛地张开,整个人往前迈了两步,右手抬起来指着对方,颤声道:

“你、你是恶奴将军?”

“恶奴”是慕容农少年时的乳名。

当年慕容垂为诸子取名时,因慕容农自幼好武,常与部曲子弟角力,慕容垂便戏称他为“恶奴”,意思是“凶悍的奴仆”。

这个乳名只有当年慕容垂帐下的旧部才知晓,外人从不得闻。

慕容农笑道:

“利兄好记性,一别十年,你我皆老了许多,不想利兄竟还记得这个旧称。”

鲁利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一把攥住慕容农的手臂,上下打量着他,那双因常年握刀而粗糙的大手微微发颤:

“果真是恶奴将军!当年在枋头,我与将军随吴王击破桓温那老贼时,才不过十四五岁,如今竟已这般英武了!快请入堡,快请入堡!”

他说着便回头朝堡门内喊道:

“延儿!速去告知你母亲,有贵客至,让她把西厢收拾出来,再准备酒菜!”

鲁延应了一声便往堡内跑去。

鲁利则亲自引着慕容农一行穿过鹿角窄道,步入堡门。

刘木等十余骑也牵马跟进,马匹被鲁延引着往前院的马厩去了。

.....

堡内的前院不大,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夯土平房,是部曲和家丁的住处。

院中铺着碎石子路,路旁种着几株老榆,枝干虬曲,光秃秃的枝桠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穿过前院往北走,经过一道石砌的甬道,便是中院。

中院比前院宽敞些,北面是三间正房,东厢是粮仓,西厢是铁工棚,棚内一座铁砧、一架风箱,墙上挂着各式农具和兵器,地上散着铁屑和炭渣。

再往北走,过一道月洞门,便是后院。

后院不大,一株老槐树占据了半个院子,树下搁着石桌石凳,北面是一排五间正房,东厢三间是子女的住处,西厢两间是客房。

鲁利引慕容农进了西厢客房,屋内陈设简朴,一张矮榻、一张木案、几领草席、两床粗布被褥。

墙角立着一只陶灯架,架上搁着一盏油灯,灯盏里的清油才添了不久,灯芯是新剪的。

榻上的被褥虽旧,却浆洗得干净,铺得平平整整。

鲁利将慕容农让到榻上坐了,自己则在案侧的矮凳上坐下,双手搁在膝上,盯着慕容农的脸看了好一阵,才开口道:

“将军此来,必有缘故。当年吴王入秦之后,我等旧部星散四方,有的随吴王去了长安,有的留在邺城,有的如我一般迁居乡野,苟全性命。将军一向在吴王身边,怎地独自到了这列人县?”

慕容农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案上的陶碗饮了一口热水,环顾着屋中简朴的陈设,又朝窗外那株老槐望了一眼,才缓缓道:

“利兄在此处安身十年,倒也清净。只是这清净日子,怕是过不长了。”

鲁利面色一动,正要追问,门外却传来鲁夫人的声音:

“夫君,饭食已备好了,请贵客到正房用饭罢。”

鲁利起身引慕容农穿过院子,进了后院正房。

北面五间正房,中间三间是堂屋,东间是鲁利夫妇的卧房,西间则是儿子鲁延的住处。

堂屋正中摆着一张粗木长案,案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麻布,布上搁着几只黑陶碗、几双木箸、一碟盐渍菹菜、一碟酱豆,还有一陶盆热气腾腾的粟米粥。

粥里掺了剁碎的干羊肉和晒干的葵菜叶,虽不算丰盛,在寻常百姓家中已是难得的待客之食。

鲁夫人站在案侧,她四十来岁,身量比寻常妇人高大些,肩宽背直,一双大手骨节分明,显是常年劳作的人。

她朝慕容农行了半礼,也不多言,只道:

“乡野之地,无甚好菜,郎君将就着用些。”便退到东间去了。

鲁利请慕容农在案前上座,自己在对面坐下,又招呼刘木等同在侧席落座。

刘木等人推让了一番,见鲁利执意相邀,便在下首坐了,只是不敢与慕容农同桌,另在侧席上围坐了一圈,由鲁延陪着。

鲁延给每人舀了一碗粥,又端来一碟蒸饼,饼是用麦面掺了豆面蒸的,颜色暗沉,却有一股粮食的实香。

慕容农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粥熬得浓稠,羊肉的咸鲜和葵菜的微涩混在一处,入腹之后,将连日奔波的寒气驱散了大半。

他吃了半碗,搁下木勺,见鲁利正望着自己,面上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便放下碗,朝鲁利微微颔首。

鲁利会意,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又撕了半块蒸饼在手,侧过身朝东间的方向望了一眼。

东间的门帘半垂着,帘后隐约传来碗碟轻碰的声响,鲁夫人和女儿鲁瑛正在东间用饭。

鲁利压低了声音:

“将军一路辛苦,先用饱饭,有什么事,待会儿慢慢说。”

慕容农点了点头,又舀了一碗粥,慢慢喝了。

桌上众人也各自低头吃饭,一时堂屋中只有木勺碰陶碗的轻响和窗外老槐树上麻雀的啁啾。

鲁延坐在侧席上,一面吃一面打量着慕容农,似乎想开口说什么,却被鲁利一个眼神止住了。

饭罢,鲁延引着刘木等人去前院歇息。

慕容农随鲁利又回了西厢那间空房,两人在草席上对面坐了。

鲁利这才低声道:

“将军此来,必有大事。昨日午后,我便听堡外回来的探子说,漳水故道那边有大队马蹄印。我原以为是官军过境,不想竟是将军。将军不随吴王,何以率数百骑星夜兼程到此穷乡僻壤?”

闻言,慕容农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来递到鲁利面前。

那是慕容垂在河内发布的复燕檄文,帛面上的墨字写得遒劲有力,字字如刀:

“.....垂以不德,蒙国厚恩,位居宰执,爵列吴王。每念燕祚倾覆,宗庙隳废,未尝不痛心疾首,中夜抚膺。今者秦主失政,淝水丧师,海内沸腾,豪杰并起。垂虽老朽,敢忘先帝之托?谨以河内之众,举义复燕,凡我旧部,不论胡汉,有能同举义旗者,皆当裂土封侯,共图大业……”

鲁利读罢,双手将那卷帛书缓缓卷起,搁在膝上。

他低着头,盯着帛书卷起后的圆筒看了许久,手指在帛面上缓缓摩挲着。

过了好一阵,他才抬眼看着慕容农,语声里带着一层压了多年的东西翻涌上来:

“吴王……果真已举大事?”

“家王已与丁零翟斌合兵,河内诸县望风而降,旬日之间聚众十万。苻飞龙被杀,河内全境已在掌握。故农今日北上,欲与魏郡、安平一带的旧部约期并举,以响应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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