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 如何判断那么准
明珠的金针,落得又快又稳。
七针下去,封住武昌侯腹部周遭的几处大穴,先将那冲撞乱窜的血气硬生生摁住。
老侯爷原本剧烈起伏的胸膛,肉眼可见地平缓了下来,嘴角也不再往外渗血了。
围观的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明珠却没有停。
血是暂时压住了,可那块碎片还卡在里头,今天能划伤小络,明天就能碰着大脉。
留着这个玩意在体内,就是留着一颗不知道哪天炸的雷。当年军医不能处理想来也是因为当时的水平和条件都有限制吧。
战乱年代,能抢回一条命就已经不错了。
可若是想要真的要除根,就得把那个碎片取出来。
"来人。"明珠头也不抬,"取帷帐来,把侯爷四周围起来。再烧滚水,取干净的细棉布、烈酒,还有一把锋利的小刀,火上来回燎过再给我。"
定国公府的下人愣在原地,下意识去看自家主母。
定国公夫人回过神来,一叠声地吩咐:"快去!照郡主说的办!一样都不许缺!"
下人们飞奔而去。
这边厢,徐令仪挤在人群前头,看着明珠一个人忙前忙后,心里又是佩服又是着急。
她要不是在做点什么,看郡主这架势,怕是真的要抢她的风头了!
可是取这箭头的碎片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便是苏轻语现在也没十足的把握。
不过即便没什么把握,这事情她要也参与进去,横竖主刀的是明珠,她也就是个帮忙打下手的。
若是武昌侯真的出事,旁人若是怪只能怪明珠。
而她手里还有能保命的药丸,只要在明珠搞砸了之后,自己出手保住武昌侯的命,今日这份殊荣和功劳就都是她的。
“令仪,郡主会医?她一个人可行?”苏轻语放低了声音问徐令仪道。
徐令仪一怔,随后就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她一把拉住苏轻语的手朝前面凑了过去,热切地对明珠叫道:"郡主!让苏姐姐帮您吧!苏姐姐的医术可好了,您一个人又是行针又是动刀的,多一个人搭把手,总是稳妥些!"
她是一片好心。
在她心里,苏姐姐的医术是神仙手段,郡主的医术想必也是极厉害的,两个厉害的人一起救人,岂不是双保险?
苏轻语顺着她的话,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温温婉婉:"轻语愿为郡主打下手。"
她看着明珠,心底期盼最好明珠能失手!
若是明珠真的成了,她在一边辅助的话,明日她们两个的名声也能传遍京城,只是主要还是靠明珠了,可她也参与了,便也不算是完全没留名了。
"不必。"
明珠头也没抬,两个字就把话堵了回去。
"郡主……"苏轻语还要再进,"开刀取物,非同儿戏,多一个人看着,万一有个差池……"
"没有万一。我既然能出手,便不会有差池。"明珠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我动刀的时候,不惯有人在旁边看着。"
苏轻语被这一眼看得心头一堵。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了沈括面前,眼圈微微一红,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急意:"沈二公子!我知道你不信我。可侯爷是您的父亲啊!开刀剖肤,岂是儿戏?郡主千金之躯,平日里便是行医,看的也不过是些头痛脑热,何曾动过这样的真刀真枪?公子,您再想想,万一……"
"没有万一!"
沈括打断了她。
这位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沈二公子,此刻眼睛通红,腰板却挺得笔直:"苏姑娘,我方才说了,我爹的命,我只信郡主。你问我选谁?我选郡主!便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选郡主!"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压不住的火气:"倒是你,苏姑娘。我爹在地上躺着,你拦一回不够,还要拦第二回——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十分鄙夷的看着苏轻语,“还有你左一句万一,右一句万一,你是盼着我老爹出万一吧!你再胡言乱语一句,别怪我将你直接丢出去!”
苏轻语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四周围的目光,一道一道地扎过来,带着打量,带着审视。
她今日拦郡主救人,挑唆沈家公子,一而再,再而三……劝说一次,大家还能当她是真的担心,但是人家儿子都这么说了,她还在一边逼逼赖赖的胡说八道,怕是就别有用心了。
在场的这些勋贵世家的人,心眼子比蜂糖糕的洞还多,她是不是真关心,大家也不是琢磨不出来。
苏轻语指尖冰凉,垂下眼,一字一字道:"……是轻语多事了。"
她退回了人群里。
帷帐抬来了。
定国公府的下人手脚麻利,四架帷帐围拢,将武昌侯和他身边那一小块地方,遮得严严实实。
帐子里只留下明珠、抱着针囊的冬雪,和跪在武昌侯身侧、死死攥着拳头不肯出去的沈括。
帐子外,谢十七按剑而立,面沉如水。
他见徐令仪朝前面凑,直接横剑在徐令仪的面前,“郡主说了,她不希望有人来看。”
徐令仪顿时一缩头,谢十七的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实在是太冷了,她只看一眼,便不敢再朝前凑了。
谢云澜看着守在那边的谢十七,手里的折扇被他捏的咯吱作响。
什么时候一个见不得光的奴才也敢对人发号施令了!
倒是他真的小看这谢十七了,所以他是如何让安宁郡主对他这般信任和依赖?
难不成是因为谢十七那张脸?
这张脸毕竟与自己有几分相似!之前他也问过暗卫营的统领了,统领说这谢十七就是为他选的替身之一!
若是安宁郡主真的喜欢谢十七的脸,那是不是也喜欢他的脸?
谢云澜的眸光忽然一闪,莫非是安宁郡主觉得自己不能将谢家世子日日带在身边,所以就将他的替身带在了身边?
谢云澜越想就觉得越有这个可能……否则,以他的风采怎么就在安宁郡主面前讨不到什么好呢?
安宁郡主压根不是讨厌他,而是喜欢他,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表达对他的喜爱吧!
毕竟还没及笄,年纪小……对这男女情事懵里懵懂的也是情有可原。
帐子里,明珠洗净了手,用烈酒过了一遍,又将小刀在滚水里浸过。
她三指按上武昌侯的腹部,阖目。
一缕灵力,顺着她的指尖,极细极细地探了进去。
皮肉,筋膜,旧年的瘢痕组织……灵力如水漫过,一寸一寸,将那处的情形映进她的识海里。
找到了。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箭簇碎片,边缘锋利如刀,斜斜地嵌在脐上三寸的旧伤深处,离腹壁不过两指的距离,一端已经顶破了旁边的一条小血络,暗色的血正丝丝缕缕地往外渗。
这个位置,若是没有灵力探路,任凭哪个医师来了,也只能摸黑下刀,一刀下去,是死是活全凭运气。
明珠睁开眼,拈起小刀。
"沈括,按住你爹的肩膀。待会儿他若疼醒了挣扎,你给我死死按住。"
"哎!"沈括两只手按上老侯爷的肩,用了十成的力气。
刀锋落下。
明珠的手稳得可怕,一刀下去,不深不浅,正好划开那两指厚的旧皮肉。她左手两指探入创口,灵力裹着那块碎片,轻轻一吸一引——
"叮。"
一块暗沉沉、边缘还带着锈色的箭簇碎片,落进了冬雪捧着的水盆里,溅起一朵小小的血花。
沈括凑过去一看,头皮都麻了。
就这玩意儿,在他爹肚子里待了十几年?
明珠手下不停,金针连落,封住创口周遭的血脉,又以灵力引着那处破损的血络一点点收拢。
等到血止住了,她才取了细棉布,手法利落地清理创口,敷上她随身带的伤药粉,包扎妥当。
从头到尾,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好了。"明珠直起身,额上沁出一层薄汗,"把针撤了,人就醒了。"
她话音刚落,武昌侯的喉咙里"嗬"了一声,眼皮动了动,缓缓地睁开了眼。
"爹!"
沈括"嗷"的一声扑了上去,眼泪鼻涕全下来了:"爹!你醒了!你吓死我了!"
武昌侯茫然地转了转眼珠子,浑浊的目光好容易才聚焦在自家儿子那张涕泪横流的老脸上,哑着嗓子,第一句就是:
"哭什么哭……老子这是……在哪儿?"
"定国公府!您方才吐血了!是郡主!是安宁郡主把您救回来的!"
武昌侯怔了怔,慢慢转过脸,看见了站在一旁的明珠。
一个水蓝色衣裙的小姑娘,十五六岁的年纪,袖子上沾着血,额上带着汗,正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
老侯爷在尸山血海里滚了一辈子,什么人没见过。
他盯着那小姑娘看了两息,忽然咧开嘴,笑了:
"郡主……救命之恩……"
"侯爷言重了。"明珠把帕子一收,笑了笑,"碎片取出来了,往后不用再担惊受怕。只是这个月,酒要戒,气要戒,我回头开张方子,让沈括盯着您喝。"
"戒……戒酒?"
老侯爷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
帐子外头,听见武昌侯苏醒时那声中气十足的"老子",悬了半天的满厅宾客,轰然一下炸开了。
"醒了?!真的醒了!"
"方才吐血吐成那样,这才一盏茶的功夫……"
"安宁郡主……这医术,是真神了啊……"
人群里,苏轻语静静地站着。
帷帐围得严实,她什么都没看见。
正因为什么都没看见,她才觉得遍体生寒,她自问也不是不能救人,只是碎片的位置这位郡主是如何勘定的?
她是如能能做到一刀下去,不偏不倚的?
难不成这位郡主的医术真的远超自己?
苏轻语死死盯着那架还在微微晃动的帷帐,心口那股堵着的、说不上来的东西,又重了一分。
这到底……是什么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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