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市里能不能做？

谢长庚听完之后，没有马上接话。他把目光从程立脸上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份方案上，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

“程市长，你的方案我仔细看了两遍。思路是对的，方向也是对的。冷水江确实需要转型，困在北岸那条带子里不是长久之计。

但你说的政策、资金、产权，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市里能自己解决的。要往上报，可能要报到省里，甚至更高。”

他说到“甚至更高”的时候，语速慢了一点。这四个字的分量，在座的人都听出来了。

他停了一下，接着又说了一句：“我在冷江干了二十多年，全省的县级市我跑过大半。

从来没有哪个县级市动过这么大的盘子。这不是一个县能做的决策，也不是一个市能批的工程。”

这句话一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又紧了一层。赵志远没有接话，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周明远接过了话。他的语气比谢长庚更平静，但内容同样实在。

“谢市长说的，我补充一点。程市长，沿江路和防洪堤的衔接，技术上是可行的。但我担心的不是技术，是审批。

沿江路如果涉及防洪堤，方案要报省水利厅批。航道整治涉及交通厅和水利厅两家。铁路专用线涉及铁路部门。

布溪的开发涉及国土和建设两个系统。这么多部门，要一个一个跑，一个一个批，时间上不是一年两年的事。”

他说“一年两年”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倦意，是在基层待久了的人对审批周期本能的敬畏。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在冷江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一个县级市动过这么大的盘子。

省里的处长们看到这份方案，第一反应恐怕不是批，是先问一句‘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刘慧敏没有像前面两位那样提具体的问题。她看着程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语气比平时还轻：

“程市长，这个方案，是您一个人想出来的，还是市里已经有了初步的意见？”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会议室里的人都听懂了。刘慧敏问的不是方案本身，是方案背后的推动力。

一个常务副市长拿出来的方案，和市委市政府集体决策的方案，分量完全不同。

程立看着刘慧敏，没有立刻回答。赵志远在旁边接过了话头。

“方案是程市长起草的，但方向我已经听过了。今天这个会，是先把框架跟各位通个气，统一思想。

至于后面的步骤，先形成政府这边的意见，再按程序向市委汇报。”

他说“按程序向市委汇报”的时候，语气加重了一些。刘慧敏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张建国终于从天花板上收回了目光。他坐直身体，把面前的方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几行字，然后合上。

他没有提配套学校医院的事。他问的是另一个问题。

“程市长，这个方案如果真要推，时间跨度是多长？”

“短则二到三年，长则五年以上。”程立说，“这是一个长期规划，不是一两年能完成的。”

张建国点了点头，把方案放回桌角，没有再说话。

会议室又安静了几秒。赵志远看没有人再提问，便开口了。

“各位，今天这个方案，大家也听了。我想听一句实在话——这件事，市里能不能做？”

他把“市里”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在座的人都听懂了。他问的不是“这个方案好不好”，而是“我们这些人，能不能接住这件事”。

谢长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看着赵志远，目光很直接。

“赵市长，方案我看了两遍，方向没有问题。但我说句不好听的——政策和资金，这两样东西，市里一样都拿不出来。

土地指标在省里手里，航道整治的审批在省水利厅和交通厅，铁路专用线涉及铁路系统，这些没有一个是我们自己能定的。

资金更不用说，市财政一年能挤出来的机动资金就那么多，方案里的盘子比我们一年的收入还大。靠我们自己，做不动。”

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目光从赵志远脸上移开，转向程立，停了一瞬。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几乎抓不住，但程立接住了。

谢长庚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质疑，也不是试探，是一种确认。他在确认程立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这句话表面上是说“做不动”，实际上是在说：方案本身没有问题，但需要上面有人。而这个“上面”，是你程立的事。

程立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谢长庚看见了。他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但他在心里想的，比说出来的要多得多。

谢长庚在冷江干了二十多年，从乡镇工业公司一路走到市委常委、常委副市长，靠的不是胆子大，是分寸准。

他知道什么事能碰，什么事不能碰；什么时候该往前站，什么时候该往后收。

这份方案他昨晚看了两遍，看完之后第一个念头不是“这个方案好不好”，而是“这件事如果成了，我在哪儿；如果砸了，谁担着”。

结论很清楚。成了，他分管工业，金竹山和布溪的产业整合绕不开他，功劳簿上他跑不掉。

砸了，方案是程立拿出来的，政策和资金是程立去跑的，省里的关系是程立去搭的。责任落不到他头上。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程立和韩明的关系。韩书记和这个年轻的常务副市长不对付，在冷江的班子里已经不是秘密。

他谢长庚是韩明这条线上的人，明面上不能反对，但也没必要主动去贴。

程立有本事把这个方案推上去，他跟着做自己分内的事，不捣乱，不掣肘。程立推不上去，他也没损失什么。

他心里有一条很清楚的线——自己分管的领域，该摸的情况摸清楚，该配合的配合到位。

但主动去替程立跑政策、跑资金，这种事他不会做。那不是他的仗。他的仗在北岸那几十家企业里，在分管的口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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