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苏空大练兵
闷热的梅雨把东京的废墟泡得发黑。
佐尔格穿着半旧的麻质西服,夹着一只早已过时的皮包,混在街边的人群里。
像所有在这个时代里夹着尾巴求生的外国人一样,既不显眼,也不起眼。
他在东京已经待了八年。
以德国记者、《法兰克福日报》远东特派员的公开身份,他几乎走遍了帝国所有的要害部门。
从陆军省到外务省,从满铁调查部到企划院。
如果谁向德国大使馆打听佐尔格,得到的回答永远是:
“那位先生很能干,也很可靠。”
至于他到底是谁的人,整个东京的上流社会都能替他打包票。
毕竟,德国人。
毕竟,德国是日本的朋友。
毕竟,元首和天皇都知道彼此的心跳。
没有人会想到,这个总是拎着皮包、说话声音很低、对每个人都很客气的德国记者。
会把东京发生的一切,一点一点地录进自己的脑子里。
这个傍晚,他站在银座附近的一根电线杆旁。
梅雨已经停了,路面上泛起一层湿热的水汽。
几个国民学校的小学生排着队经过,背上都背着用木板和竹子扎成的“防空书包”。
领头的孩子瘦得像只脱了毛的鸡,胳膊上挂着一块红布条,上面写着“报国少年”。
他们迈着齐步,嘴里唱着《海行兮》。
“海行兮,水渍吾尸。”
“山行兮,草生吾骸。”
“大君之侧,赴死无悔。”
唱得极用力,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佐尔格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他没看孩子。
他的目光落在电线杆上贴着的一份报纸上。
报纸被雨水浸得皱成一团,大部分字已经糊了。
只有几个红色大字还看得清楚:
“石原莞尔,万年国贼!”
再往上,是一张手写的告示,字迹疯疯癫癫:
“饿死百万,血仇刻骨。”
“先杀石原,再灭龙国。”
最下面还画了一个粗糙的人形,身上插着七把刀。
佐尔格把皮包夹紧了些,转身离开。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条疯狗,已经彻底红了眼。”
走到后街,一个卖萝卜叶的老妇人蹲在墙根。
那老妇人和所有东京的老妇人一样,两颊深陷,眼窝发青。
她的篮子里没有萝卜,只摆着十几把煮得发黑的草根。
再日本街上一片废墟,空气中有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像烂鱼,又像未烧透的焦炭,混着廉价消毒剂的骚味。
女人和老人,她们就那样蹲在雨后的泥地里,用竹签插着自己捡来的萝卜叶,一块一块地叫卖。
一队身穿军装的士兵从街口经过。
步子晃得厉害,像随时都会栽倒。
他们的腿上没有肉,裹在肥大的军裤里,像四根插在靴子里的木棍。
一个瘌痢头的小男孩追着他们喊:
“叔叔们,什么时候打到龙国去?我们全家都等着吃龙国米!”
士兵们没有理他,继续往前走。
这些孩子,连龙国在哪里都不知道,却没有一天不在喊“要杀到龙国去”。
他们的老师告诉他们,父亲在龙国战死了,以后要报仇。
母亲告诉他们,家里没米了,都是龙国人害的。
满街的标语告诉他们,龙国人不是人。
是鬼,是兽,是该被千刀万剐的害虫。
整个东京,又恨又饿。
人群害怕罗店,却又疯狂地仇恨罗店。
他们把自己从昨天到今天所有的痛苦,都归到了一个方向上。
这比饥饿本身更可怕。
佐尔格掏出笔记本,用谁也看不懂的速记符号飞快地写着。
到了东京站附近,他钻过一条熟悉的窄巷,进了德国商会一位朋友开的旧仓库。
那个朋友在几个月前经由毛熊外交邮袋离开了。
现在这间仓库成了他的备用观察点。
两个小时后,他回到寓所,把皮包里的素材和脑中记住的数字一一整理出来。
“以九月底东京都内统计员数据估算,过去九十天,东京、横滨、大阪、神户、名古屋五市,饿病亡人数约在三十七万至四十一万之间。”
“配给体系已完全失控,官方标准口粮实际到户率不足四成。”
“日之丸便当已由宣传配给品转为实际大面积食用品。”
“成人摄入热量估算低于每日九百大卡,重体力劳动者已无。”
“海港封闭,民船不出港,近海渔船数量估计锐减七成以上。”
“铁路干线尚能运行,但煤、水、调度均出现大规模困难。”
“城市黑市米价已无参考意义,粮食交易基本以黄金、药物、情报进行。”
“多县农田出现大批‘蝴蝶雷’伤牲畜伤人事件。春耕近乎停滞。今岁粮食产量预计将再降五成以上。”
“反罗德情绪高涨,似已成国民情绪唯一出口。军部有意引导所有因穷困而产生的怨恨,集中指向龙国与罗店。”
他一部分用拍照胶卷藏匿,一部分用最原始的密码夹在给商会的报告里,通过第三国商务电报发往莫斯科。
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钢铁大叔把佐尔格从东京发回的情报摘要,以及多份华北、满洲战线通报,并排放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上。
一份从远东发来的电报,电报很短:
“虎头、东宁东北诸阵地,已从内部打开,我方部队正陆续进入。”
这就是说,满洲北面,石原莞尔临走前所布置的“交接”,已经开始了。
不少要塞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拼到最后。
负隅顽抗者被罗店和远东方面军的联合火力清除之后,更多守军选择了放下武器。
或者直接接受关东军内部“黑字”军官的命令,打开工事大门,领着毛熊军队穿过坑道。
这些数字累加起来,钢铁大叔在心底默默算了一笔账。
远东方面军去年以来,在满洲、库页岛、千岛方向死伤了数万人。
如果接着强攻东满、北满剩余要塞群,伤亡还得往上翻。
可现在,石原莞尔临走前留下的那些老东西,真正要做的只是把满洲最后的军队,捆成一件礼物。
钢铁大叔不是会感激别人的人。
但他清楚地知道:日军正在被一步步瓦解,满洲大部分已经“放开了”。
而他手里,刚刚集结完毕的三千多架前线轰炸机,突然没了去处。
原本是要用这三千多架飞机去把日军的要塞群和纵深铁路线犁上几十遍的。
可如今,东满不打了,北满投降了,南满在石原的势力范围里苟延残喘。
这些飞机若是不打,难道停在机场里生锈?
不,不行。
飞机生锈是小事,飞行员生锈了问题就大了。
德国那边,已经拖不起了。
互不侵犯条约签了,但那个条子的保质期,钢铁大叔自己都不信。
最迟再过两三年,也许要不了两年,德国人的坦克就会碾过来。
到了那个时候,他的飞行员必须成熟,轰炸机必须形成体系战力。
现在就是练兵的最后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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