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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天光大亮,云层很厚,压得人胸口发沉。

青年军先头部队果然没让龙云久等。

上午九时,东北方向烟尘滚滚。

连片的军旗从山坳里翻出来,先是几十面,接着是上百面。

一队又一队青年军士兵,穿着整齐的深蓝色军装,背着步枪,沿着官道往昆明北门压来。

为首的,是一个骑高头大马的年轻团长。

他左胸别着几枚闪亮的徽章,身后跟着几匹驮着机枪和迫击炮的骡马,像去参加一场神圣的祭奠。

团部传令兵在路边展开一张大字布告,高声宣令:

“奉公子命,讨伐滇逆!附逆逆民,杀无赦!”

城外的许多山民,早在昨夜就得了消息,天不亮就躲进山里。

这会儿,只有些胆子大的,藏在半山腰的树丛里,探头朝山下的官道张望。

他们看见那无边无际的青年军,像一条灰蓝色的河流,从北边滚滚而来,吓得魂飞魄散。

“天爷,来了多少?数都数不过来!”

“怕有两万不止!”

“龙长官就北门那点人,还不让人家一口吃了?”

另一边,盘州方向的嫡系军两个师,也在午时前后抵达城西南。

他们在滇池边的高地上支起大炮,炮口黑黝黝地对着昆明城。

几个传令兵骑着快马,在城外反复巡逻,将周围村寨的壮丁、骡马全数征走,说是要“修阵地”。

到了傍晚,城外已经乱成一片。

青年军在南坡、北门外抢修工事,挖交通壕,架设机枪。

有些滇军被派到城外探查,却不敢上前,只远远转了一圈就缩回城里。

有几个人走得近了,被青年军的前哨看见,一排冷枪打来,吓得他们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

消息传遍全城,整个昆明都开始慌了。

城里的米价忽然涨了一倍,盐价涨了两倍。

有些胆子小的乡绅,早早就把家眷送到城南,准备从滇池水路上跑。

北门、小东门的守军彻夜不眠,城墙上的火把点了整整一夜,把半座城都照得通明。

龙云坐在五华山上,整夜没有下来。

他手里捏着一封青年军射进城来的最后通牒,上面写着:

“限明日午时前,开城出降。逾期,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那字写得飞龙走凤,极是张扬,下面盖着青年军的大印。

龙云看了很久,最后将通牒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

他咬着牙,对身旁的副官说:

“传令,北门不许退!”

“谁敢言降,斩!谁擅自出城,斩!”

到了晚上,白日里四万大军兵临城下的消息,像顺着风走的瘴气,钻遍了昆明城的每一条巷子、每一户人家。

北门街的米行前,天刚擦黑就挤得人仰马翻。

青壮汉子扒着木门嘶吼,妇人把孩子护在怀里蹲在墙根哭。

柜台上的米价木牌一个时辰翻一次,从一斗五毛涨到两斗三块。

到最后掌柜的干脆把牌子一翻,白底黑字写着“售罄”,转身就从后门逃了。

有人红了眼,踹开板门冲进去,只在仓房里搜出半缸糙米,顷刻间就被哄抢一空。

白花花的米粒撒了满地,被慌乱的脚板踩进泥里,像碎掉的星子。

盐店、药铺、布庄,家家如此。

平日里温吞随和的昆明人,此刻都红着眼。

谁都清楚,城破之日,兵就是匪,粮食、盐巴、药材,就是活命的本钱。

城南滇池边的码头,几十条大小木船拴在岸边。

船老大攥着缆绳,眼睛死死盯着北门的方向,只要炮声一响,立刻解缆往晋宁跑。

有些乡绅大户早把金银细软搬上了船,家眷裹着头巾缩在船舱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城墙上的滇军士兵,心里比百姓还慌。

他们大多是本地招募的子弟兵,爹娘妻儿就在身后的城里。

白日里他们远远望见青年军的阵势。

漫山遍野的深蓝色军装、亮得刺眼的枪刺、骡马驮着的迫击炮,像一块千斤巨石压在胸口。

守北门的王连长靠在垛口上,手里的步枪枪柄被汗浸得发滑。

他当兵十年,打过土匪,跟着龙长官东征西讨,可从没见过这么密的兵。

他手下一百二十号人,步枪参差不齐,重机枪只有两挺,每人子弹不过二十发。

就这点家当,挡得住城外几万虎狼?

“连长,真……真能守住吗?”

旁边一个十六岁的新兵小声问,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稚气,是上个月才从乡下征来的。

王连长张了张嘴,想说“能”,可嗓子眼里像堵了棉絮。

他抬头望五华山的方向,那里亮着灯,龙长官就在那儿。

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主力远在大理,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到。

三天?人家明天午时就要攻城了。

他只能拍了拍新兵的肩膀,硬着嗓子:

“怕什么!龙长官自有安排,守好你的岗!”

话刚说完,城外青年军阵地忽然传来一阵喧闹,接着是几声清脆的枪响。

城墙上的人瞬间绷紧了神经,纷纷扒着垛口往外看。

却见敌军阵地点起了一堆堆篝火,火光里有人影晃动,竟像是在杀猪宰羊。

很快,探报连滚带爬地跑上来:

“连长!他们……他们在阵前摆酒,说预祝明日破城庆功!”

城墙上一片死寂。

新兵的脸“唰”地白了。王连长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这不是备战,是羞辱。

他们根本没把滇军、没把昆明城放在眼里。

五华山的议事厅里,烟灰缸已经堆成了小山。

龙云站在军用地图前,手指在城北平坝上反复摩挲,指腹都磨得发烫。

参谋们垂手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探报一封接一封送进来:

“青年军两个师全部抵达北门外,工事构筑完毕,前沿部署了三十挺重机枪。”

“中央军炮兵营在滇池西岸完成架设,二十四门山炮,炮口全部对准北门。”

“城周边十八个村寨被征壮丁,农具、门板全被拉去修工事了。”

“长官,”

参谋长迟疑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要不……再派个人去跟青年军谈?”

“假意应下他们的条件,拖几日,等滇西的援军赶回来……”

“谈?”

龙云猛地转过身,眼里布满血丝,

“人家要的是云南,是我的脑袋!你以为谈就能拖得住?”

他大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子。

晚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却吹不散满室的焦灼。

城下的街道上,百姓的哭喊声、嘈杂声隐隐约约飘上来,像细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是这片土地的主心骨。

若是他软了,这满城军民就真的没指望了。

可他手里的牌,自己再清楚不过。

城内满打满算三千守备队,大多是新兵,野战能力弱。

城外是四万精锐,还有重炮。

硬守,最多撑一天。

他的目光不自觉飘向角落里的谢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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