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书生之气,天下之变
第414章 书生之气,天下之变
曾锦谦走了,左宗棠一人坐在书案前。
听著西洋摆钟传来的晚上十点的钟声,他的目光情不自禁投注在桌上那本,摊开的硬皮笔记本上。
据说这是光复军文职人员的标配,他领到时还颇为新奇的翻看过几次。
意外这光复军不仅是在重工业上颇下力气,在这纸张笔墨上竟然也颇为重视。
他听曾锦谦讲过,在福州外闽清县那边,就有整个福建最大的造纸厂,以及一家铅笔厂。
他们现在用的纸张笔墨,都产自那里。
想到曾锦谦,他就不由得想起白天曾锦谦临别时说过的那番话。
那句追赶本身,就是最大的胜算,让他至今都还在回味。
想到这里,他提起笔,墨在端砚里研了又研,终于落下:「二月初九,观马尾铁厂。炉火冲天,钢流如泻,一炉出钢三千斤,可造枪四百。」
「工匠操作娴熟,神色专注,非旧时官匠可比。曾部长言,此谓工分制」激励,更谓知所造为何」
他停顿,笔尖悬在纸上。 知所造为何。
是啊,这些工人知道。
那些在车间里击掌的年轻人知道。
曾锦谦知道。
那个他尚未深谈但已感到深不可测的石达开,更知道。
只有他,左宗棠,不知道。
或者说,他过去知道的东西,正在这里崩塌。
「器物之利,确可撼世。」
他继续写,「然礼教人心,终是根本。光复军重器轻文,恐」
叩门声突然响起。
左宗棠手一颤,一滴墨落在「恐」字上,泅开一团污迹。
「左公,统帅有请,说有要事相商。」 门外响起一道声音,左宗棠听的出来,那是虞绍南的声音。
他心头一跳。
这么晚?
放下笔,左宗棠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长衫,向外喊道:「就来。」
出了门,见著站在门口的虞绍南以及跟在他身边的两名侍从官。
左宗棠很是疑惑,低声问道:「绍南,石统帅有什么事找我吗?」
虞绍南笑道:「好事,刚刚接到消息,石统帅将左公您在湖南老家的妻儿都接了过来了,正好躲开了朝廷对左家的查抄。」
「果真?」左宗棠又惊又喜。
他到现在还在迟疑,最大的一份顾虑其实就是家中的妻子儿女。
女儿倒还好,都嫁了人,可三个儿子,现在都还是总角之年。
他的长子左孝威出生的时候,他都35岁了,现年才不过十三。
虞绍南自然也清楚左宗棠的顾虑,笑道:「左公放心,尊夫人和令郎我都是亲眼看过的。」 左宗棠点点头,「绍南,你知道石统帅找我是因为什么事情吗?」
虞绍南摇摇头:「不太清楚,不过大概率与浙江的事情有关。」
浙江?
左宗棠心下沉疑。
另一边,统帅府的书房灯光明亮。
秦远,正站在那架巨大的黄铜地球仪前,背对著门。
他依旧是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军便服,但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
案上摊著几份文件,最上面一份的擡头赫然是:「浙东安抚使张之洞呈统帅府急报」。
不久,外面传来一声通报。
「统帅,左先生到了。」
「让他们进来。」
左宗棠走了进来,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也落在了书案上那份「浙东安抚使张之洞呈统帅府急报」之上。
心中犹如明镜。
秦远终于转过身。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左宗棠敏锐地捕捉到。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凝重。
「左先生今日去了马尾,」秦远开口,语气平淡,「观感如何?」
「震撼。」左宗棠如实答道,「如此规模之铁厂,宗棠生平仅见。更难得者,工匠用心,组织有序。」
秦远点点头,走到书案后坐下,将那份急报推向左宗棠。
「看看这个。」
左宗棠接过。
他知道张之洞这个人,中过举人,头名解元。
因族兄张之万为同考官,循例回避。 却是不知何原因来到了这光复军。
从去年四五月就一直不见踪影,而后到了十二月突然一鸣惊人,在光复军的公务员考试中拿到了笔面头名。
而后参加光复军,随军征伐浙江,写出了那篇震动天下的《天下人的军队》而被世人所熟知。
因为这篇文章,因为张之洞此人,其族兄张之万还被牵连,据闻现如今清贵翰林的头衔都被拿了。
本来今年还是他任会试同考官,却也因此失去了资格。
如今前途可谓是一片晦暗。
而与之相对,年龄二十三四的张之洞,如今已然出任浙东巡抚使。
如果这趟差事办好了。
未来,未必没有封疆大吏的可能。
想到这些,他不由得对于眼前这份急报,更感兴趣了一些。
张之洞的笔迹,工整而略显急促:「————宁波十八局总团赵德昌,明面设宴款待,暗中散布谣言、煽动罢市,更疑似与
上海方面勾连。 职已定三日之约」,拟以分田预契破其谣言,以通商专区安洋商之心,以赎买政策分化工绅。
另请何名标将军遣舰入甬江,邀各国领事观舰,以示军容————」
后面附了两份草案:《宁波通商专区暂行条例》《浙东田产赎买实施细则》。
左宗棠仔细读完,擡起头:「张之洞虽年轻,但行事颇有章法。分化乡绅、安抚洋商、惠民固本,步步为营,可见其才。」
这是他的真实看法。
张之洞这一套组合拳,既有政治智慧,又不失仁厚底色,很符合他心中「良吏」的标准。
秦远却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很轻,但左宗棠心里咯噔一下。
「左先生,你觉得,张之洞这一套,需要多久才能让宁波真正稳下来?」秦远平静问道,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
左宗棠沉吟:「若顺利,月余可见效。若要根基稳固,恐需三月。」
「三个月。」秦远重复这个数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左先生,你可知宁波现在是什么地方?」
秦远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东南沿海地图前,「它不是寻常府城,不是需要慢慢治理的太平之地。它是他的手指重重戳在「宁波」两个字上。
「未来三个月内,最可能爆发战争的前线。」
左宗棠一震。
「洋行十三家,各有领事、商人、护卫,情报网络四通八达。」
「漕帮、盐枭、海盗,与本地乡绅盘根错节。赵德昌之流,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
秦远转过身,目光如刀,「这种情况下,张之洞还在想著分化」、安抚」、「赎买,这是书、生、之、气!」
最后四个字,斩钉截铁。
左宗棠下意识想辩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到秦远眼中那团冰冷的火焰,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石统帅是觉得张之洞书生气过重?」他轻声问了一句。
秦远走回书案前,双手撑在案沿,身体微微前倾:「乱世当用重典。尤其是战争将至的乱世。」 「赵德昌这种人,还需要查什么劣迹、审什么罪状?让百姓告状?太慢了。」
他直视左宗棠,一字一顿:「要是我坐在张之洞这个位置,找几个苦主,公审,罗列罪状,当众枪决。头挂城门,布告四方。」
「让所有人明白,顺光复军者,田产可保,生意可做;逆光复军者,三日之内,人头落地。」
左宗棠倒吸一口凉气。
这手段————太酷烈了。
这与他毕生信奉的「仁政」「教化」完全相悖。
「石统帅,」他忍不住开口,「如此酷烈,不怕失却人心?不怕士林非议?」
「人心?」
秦远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声里有一种讥诮,「左先生,你告诉我,宁波百姓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
左宗棠愣住。
「是田。」秦远自问自答,「是活命粮,是不被欺凌的公道。」
「赵德昌这些年霸田夺产、勾结官府、欺男霸女,宁波恨他者何止千百?」 「杀他一人,可得万民之心,这笔帐,怎么算都值。」
「怕恶了富绅,怕惊了乡民————怕这怕那,这就是书生之气!」
秦远指著张之洞的奏报导:「至于士林非议————左先生,我光复军不怕杀人。我们怕的是秦远的手掌在案上重重一拍。
「怕的是这世间失去了「公道」二字。」
左宗棠浑身剧震。
「公道?」
他突然对于整个光复军有了一番全新的理解。
「没错,就是公道。只要守住公道,恶人可杀,劣绅可杀,贪官可杀,一切祸国殃民者皆可杀。」
秦远的声音冷的像冰,却令人振聋发聩。
「而且,要杀得百姓拍手称快,杀得天下人看清,新时代,有新时代的规矩。」
书房里死寂。
左宗棠感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 他一生读圣贤书,讲「仁者爱人」,讲「刑措不用」,讲「以德化民」。
可眼前这个人,这个比他年轻近二十岁的「反贼」,用最简单、最血腥的逻辑,戳破了他信仰里最柔软的部分。
是啊————乱世。
这真的是乱世。
在乱世里,慢一步,就是死。
「左先生,」秦远看著他变幻的脸色,语气稍稍缓和,「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仁政没
错,教化没错。但那是太平年景的事,却不是现在。」
他转身,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份火漆密封的文件,拆开,摊在左宗棠面前。
「看看这个。」
左宗棠低头。
只扫了一眼,血液就几乎凝固。
那是一份情报汇总,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紧急的情况下抄录的:「香港电:英法联合舰队先遣队已抵港。计英军八千,法军五千,运输舰十二艘,护卫舰六艘。后续英军一万在印度集结,法军六千在西贡待命。」 「上海密报:英法领事态度强硬,拒见恭亲王奕诉特使,言只与京城朝廷对话」。」
「舟山观测:近日洋舰巡逻频次倍增,疑为战前侦察。」
左宗棠擡起头,喉咙发干:「他们————要攻福州?」
秦远摇头。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香港」出发,沿海岸线缓缓上移,划过海峡,划过舟山群岛,划过山东半岛,最终停在
「大沽口。」
左宗棠瞳孔收缩。
「英国人远赴重洋派出了一万八千人,这支军队,是伦敦议会表决、英女王敕令派遣,来远东惩戒咸丰的。」
秦远的声音冰冷如铁,「不攻破大沽口,不逼清廷签下比《天津条约》更屈辱的条款,他们绝不会罢休。」
「咸丰去年还刚毅不屈,要做那重振天下的雄主。如今想著派他那位居心回测的弟弟与英法和谈,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幻想罢了。」
「也就只有政治白痴才会相信,英法两万多大军跨海万里,会被几句外交辞令打发走。」
左宗棠脑中电光石火。 「那————统帅是担心,」他声音发颤,「英法舰队北上途中,会与我在、舟山的驻军冲突?」
「不是担心,」秦远纠正,「是必然。」
他的手指敲在海峡中央:「何名标的水师在巡防。英法舰队过境,要么我们让出航道,要么我们拦截。」
「还有舟山。」手指移到浙东外海,「我们刚接手,布防未固。英法舰队若要建立前进基地,舟山是最佳选择。到时候,是让,还是战?」
左宗棠脑中一片混乱,这让出航道,可就等于默认了西方列强有在中国近海自由航行的权利。
而要是拦截,那英法还没到大沽口,第一枪可能就要在福州打响。
他不清楚英法与光复军有没有签订什么协议。
但最关键的还是舟山。
他作为清廷重臣,自然知道,当年《南京条约》签订的时候,英国人看上的其实不是香港,而是舟山。
舟山坐落于长江三角洲的门口,距离上海这个长江的出海口,也就280公里的距离。
再加上舟山群岛是中国最大的群岛,大大小小的岛屿加起来占了全国岛屿总数的五分之一,总面积有1371平方公里。
光是主岛舟山岛就有502平方公里,在中国所有岛屿里能排到第四。 一旦英国人拿下舟山,那整个江南地区都得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过日子。
说句不好听的,英国人只要在舟山驻扎,随时都能把长江口给封了,到时候整个长江
流域的经济命脉都捏在人家手里。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1840年英国人提出这一点的时候。
清政府表现得异常强硬。
毕竟那个时候,江南地区可是清廷的钱袋子,江浙一带的税收占了大清国库的大头。
要是让英国人在这儿扎根,那还了得?
以后英国商品通过舟山往内地一倒腾,整个长江流域的市场都得被他们占了。
所以,不管英国人怎么软磨硬泡,清政府就一句话:「万万不可让!」你要别的可以商量,但舟山这块地方,门都没有。
英国人看清政府这态度,知道舟山这事儿是没戏了。
他们又重新在地图上找了找,这才把目光转向了南方那个小渔村香港。
也就有了如今这个局面。 现如今光复军新入主舟山,江浙这块江南赋税重地,快被太平军打烂了。
英国人又带著重兵准备北上。
这舟山之议,或要再起战事?
而更要提防的是,如果恭亲王在上海提出以「舟山」作为条件,那该如何?
「石统帅担忧,舟山会在未来成为战争的爆发窗口?」
左宗棠盯著秦远,第一次感受到了形势竟然如此急迫。
秦远点点头,目光如炬:「左先生,眼下舟山虽是关键,但最关键的问题还不是这个。」
舟山都不是最关键的问题?
左宗棠惊愕。
只听见秦远一字一顿:「眼下最关键的问题是,一旦英法北上,咸丰跪了,签了更丧权辱国的条约,洋人若是还不满足,还要我光复军也跪下。」
「我们跪,还是不跪?」
书房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 左宗棠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一生经历过许多危机:太平军围长沙、浙江糜烂、金华绝境————
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来自历史深处的寒意。
这不是改朝换代的内争。
这是文明与文明的碰撞。
是农业帝国与工业强权的对决。是跪著生,还是站著死的选择。
而光复军,这个刚刚崛起的新政权,已经被推到了选择的风口浪尖。
「所以,宁波不能乱。浙东必须尽快成为铁板一块,成为————防线?」
左宗棠声音无比干涩。
「没错。」秦远点头,「张之洞那套太慢了。」
「我们需要的是雷霆手段,三天之内肃清内患,十天之内完成土改动员,一个月之内让浙东变成能让洋人崩掉牙的硬骨头。」
他走回书案前,看著左宗棠:「左先生,这些日子,你看了我们的工厂,读了我们的文书,知道了我们如何造物。 但你想不想亲眼看看,我们是如何造人?」
左宗棠擡头:「何为造人?」
秦远道:「造新时代,新世界之人。」
「看看土地改革,如何让一辈子弯腰的农夫挺直脊梁,敢为分到的田拼命。看看民兵训练,如何让拿锄头的手,也能握紧枪杆。看看一支新军,如何在血与火中明白为何而战」。
秦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鼓槌,敲在左宗棠的心上。
可突然,秦远声音一变,诚恳道:「左先生,我想请你即刻前往宁波。」
左宗棠呼吸一滞。
「一助张之洞。用你的威望、你的果决,帮他快刀斩乱麻。赵德昌之流,该杀就杀,不必等什么三日之约。」
「二协何名标。整饬海防,勘测地形,舟山、宁波、台州,每一处可能登陆的滩头,都要让洋人踏上来就付出血的代价。」
秦远的目光直视著他:「只有亲临第一线,只有和那些即将面对炮火的士兵百姓站在一起,你才会真正明
白,我们光复军究竟是一支怎样的队伍,我们所要捍卫的,究竟是什么。」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左宗棠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他比自己年轻,出身「反贼」,行事酷烈,离经叛道。
可偏偏是这个人,在所有人都还盯著龙椅的时候,已经把目光投向了更远处的大海。
在所有人还在纠结「忠君」「爱国」的时候,已经想清楚了「救国」的真正含义。
他想起了白日里在钢铁厂看到的炉火。
想起了曾锦谦说的「西洋可为师,亦必为敌」。
想起了自己二十七岁时写下的「亡国灭种之祸,恐不远矣」。
四十八岁的左宗棠,缓缓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布长衫,然后,他面向秦远,长揖到地。
动作标准,姿态恭谨,是士大夫见上官的礼仪。
但他说出的话,却与这个礼仪代表的旧秩序,彻底决裂:「季高————愿往。」 (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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