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远东之变
第344章 远东之变
当「澎湖八罩岛克复,我军正向娘妈宫挺进」的简短电文,由电报局以最快速度译出,送至福州统帅府时。
已然是深夜时分。
秦远站在海图前,背对房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他刚从厦门港回来不到两个时辰。
三日前,他亲赴厦门为何名标的海军主力与傅忠信第二军第五师送行。
目睹海军出征的壮阔。
此刻,他风尘未洗,深灰色军装外套搭在椅背,只著衬衫,袖口卷至肘部。
案头一杯浓茶早已凉透。
「报告,澎湖急电!」
译电员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激动。 参谋官译电员手中接过电文纸,而后迅速递到了秦远的身前。
从秦远转身,接过那张薄薄的电文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澎湖八罩岛克复,我军正向娘妈宫挺进,克敌五百,自损四十余人】
秦远的目光在「自损四十余」上停留了一息。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将电文轻轻放在案上,与另外几份刚到的急报并排。
烛火跳跃,映出那些电文的开头:
【厦门电:六月廿二申时,英国远东舰队「进取」号、「复仇」号等五舰自香港出港,航向东北。
我哨船跟踪,见其尾随我澎湖舰队至东经119度海域,后转向北偏东,往上海方向。持续监视中。】
【汀州电:第一军于广信府铅山、弋阳两县边境举行实弹演习,动用人枪四千,炮十二门。
湘军抚州、建昌两府守军收缩防线,增兵前沿。据探,至少五千湘军被牵制。
陈军长请示下一步方略。】 【杭州探报:李秀成部三万余猛攻杭州城外馒头山要塞,左宗棠亲执令旗督战,楚军伤亡惨重仍不退。
城内米价每石已涨至八两银,富户携细软南逃者日增。】
【安庆探报:陈玉成调集援军约两万,分三路猛攻湘军挂车河防线。
多隆阿部凭预设壕垒、连环枪阵固守,激战六个时辰,太平军伤亡两千余,未能突破。
安庆城内粮草告急,军民日食一餐。】
秦远快速扫过这些电文,中指在案面上有节奏地轻敲。
「英国人还是来了————」
他低声自语,目光落在那份厦门电上。
半年前,当第一条电报线从福州通到厦门时,他就在厦门港外布下了三艘伪装成渔船的观察哨。
这些船不归海军,直隶于统帅府情报处。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盯住香港、上海两个方向的洋人舰队动向。
列强在注视著光复军,光复军又何尝不在注视著这些西方人的舰艇? 香港此时派出五艘战舰,目的昭然若揭。
显然是要摸清光复军跨海作战的底细,也为即将到来的北上行动探查航道、
威慑沿途。
而这沿途,也包括福建。
秦远的手指在「自损四十余」上重重点了一下。
他转身对侍立在门边的警卫长道:「记录。」
年轻警卫立刻翻开硬皮笔记本,蘸水钢笔悬在纸面。
「第一,电复澎湖前指何名标、傅忠信。」
秦远语速平稳,「八罩岛克复,进展尚可。然澎湖守军不过千余,我军海陆并进、火力优势明显,仅八罩岛一役伤亡近五十人,显见战术粗疏、轻敌冒进。
何名标身为总指挥,当自省其责。」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若后续攻打娘妈宫再有此等损耗,战后一并追责。」
警卫笔下沙沙。 「第二,特战营之设,非为摆设。著令澎湖战事结束后,特战营第一、第二中队立即乘快船渡海,潜往北端。
首要任务:与先期抵达的沈玮庆部会合,七日内,拿下鸡笼(基隆)、淡水两港。
台北盆地乃全台命脉,硫磺、煤炭、樟脑多聚于此,必须掌握在我手。」
两条指令,清晰冷硬。
警卫复述无误,秦远颔首:「即刻发出。」
电报房再次响起电键声时,秦远已走回那张海峡详图前。
他的目光不再局限于澎湖,而是沿著西海岸,从最北端的鸡笼,一路向南滑过淡水、竹堑(新竹)、鹿港、打狗(高雄),最后在台南府城停留片刻,又折返向北。
「————」他低声念著这两个字,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止是地图上的轮廓。
是后世那个拥有两千三百万人口、半导体产业称雄世界、扼守东亚航运要冲的岛屿。
而此刻,这座岛在清廷眼中,仍是「瘴疠之地」、「化外之土」。
他走到侧边书柜,抽出一本刚从厦门海关调来的旧档册。
册页泛黄,是乾隆年间福建巡抚上报的《台地情形疏》抄本。其中几行字被他用炭笔划过:「————台地汉民约一百八十万,熟番三十余万,生番不下十万。自康熙二十三年收归版图,设一府三县,然官府力薄,番汉杂处,械斗频仍————」 「————北路鸡笼山产硫磺,可制火药;淡水河流域有黑土(煤炭)露头,然开采不易;中部水沙连(日月潭)一带樟树成林,脑寮(樟脑作坊)百处————」
「————雍正十年,为防奸民」勾结洋夷,行迁界禁海」之策,沿海三十里内百姓内迁,田园荒废。后虽复界,然遗患至今,汉民与熟番争地诉讼,积案如山————」
秦远合上册子。
历史总是如此相似。
清廷对的态度,始终是矛盾而功利的。
既要其地,又防其民;既贪其利,又吝投入。
从施琅平台之后,清廷内部建议弃守之声四起,到雍正朝为防「海患」强迁百姓,再到如今岛上常驻兵力不过八千。
这还是多亏了鸦片战争后,姚莹等人意识到战略价值,力主增防的结果。
根据情报处最新汇总,目前守军分布大致如下:
澎湖协水师五百,陆营五百。
镇总兵曾宪德直辖台南府城三千,安平、鹿耳门等要塞两千。
北路协副将驻竹堑,辖兵一千二百,分防鸡笼、淡水、艋。 南路营参将驻凤山,兵一千,分防打狗港、枋寮。
中路营游击驻彰化,兵八百,控鹿港、台中平原。
其余汛塘、隘口分散驻兵约千余人。
总计,不足九千。
而这九千人,还要面对岛上复杂的社会矛盾。
如闽粤移民间的械斗、汉民与平埔族(熟番)的土地纠纷、官府对「生番」
(高山族)的征讨与封锁————
曾宪德能直接调动的,恐怕不过半数。
所以,打下根本不难。
难的是后期如何治理,如何挖掘这块宝地。
甚至,可以从一岛看到这满清统治下的天下。
从来就不是搅乱天下的太平军太强。 而是满清内部太散,这天下民心,太乱啊!
第二天,一早。
秦远还没起来,便听见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不止一人。
「统帅,曾先生和张总督有要事求见。」
负责在门口守卫的护卫亲军敲了敲门,低声道。
「让他们进来。」
秦远也不睡了,披上了衣服,洗了把脸,就看著在正厅等著的曾锦谦和张遂谋两人。
此刻他们二人的脸上都带著罕见的凝重。
曾锦谦手中捏著一份刚从上海送来的密报,纸张边缘被他手指攥得发皱。
「统帅,」曾锦谦声音发紧,「上海出事了。」
秦远擡眼,未卜先知一般:「英国舰队北上了?」 「不止。」曾锦谦将密报双手呈上,「三刻钟前,上海发来急电。」
「英、法、美三国公使联名照会清廷钦差大臣桂良、花沙纳,断然拒绝在沪换约之议,称天津条约须在京师或天津交换批准,方显郑重」。」
「英使普鲁斯更扬言,若清廷拖延,将自行北上,以必要手段促约」。」
秦远接过电文,快速扫过那些冰冷的字句。
电文详录了三国舰队的动向:
英国远东舰队司令何伯爵士率旗舰「康沃里」号及战舰十一艘,载陆战队两千人,已于六月廿二日午时驶离上海吴淞口,航向天津。
法国远征军司令孟托班率六艘战舰、八百陆战队员同时出发。
美国东印度舰队司令达底抢率三舰「随行观察」,实则共享最惠国待遇。
俄国公使伊格那提耶夫已于五月初在天津与清廷单独换约,此次作壁上观。
「果然————」秦远放下电文,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浓稠,福州城零星灯火在夏夜雾气中晕开模糊的光斑。
远处闽江方向,隐约有航船汽笛声传来,悠长而空茫。 一切都如他所知的历史轨迹在推进。
咸丰八年六月,《天津条约》签订。
条约规定,批准书需在一年内互换。
清廷希望在上海换约,避免洋人再近京畿;而英法则坚持进京,以彰显威严、获取更多特权。
如今,一年之期将至。
英法借著中国内乱不休、清廷焦头烂额之机,悍然以武力相胁,要北上天津、甚至直抵北京换约。
而清廷————咸丰皇帝和他的朝臣们,在太平军席卷江南、光复军雄踞福建、
内部财政濒临崩溃的绝境下,还能有什么选择?
「他们这是吃定了清廷不敢战、不能战。」
张遂谋声音低沉,带著压抑的愤懑,「趁著浙北、皖西大战、我光复军新起,清廷无力南北兼顾,便要强索更多权益。此番北上,恐怕不止换约那么简单。」
秦远转过身,烛光将他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们当然不止要换约。」 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天津条约》开口岸、降关税、赔军费、充传教、设使馆————但洋人要的,永远比纸上写的更多。」
「这次北上,一是示威,二是探查,三是为下一步勒索铺路。若清廷稍有抗拒,炮击大沽口、兵临天津卫,便是必然。」
他走到案前,手指点在上海密报上:「告诉上海密站,继续紧盯。」
「英法舰队抵达大沽口的时间、舰船数量、陆战队规模、与清廷交涉细节————我要每日一报。」
「澎湖那边?」曾锦谦问。
「按原计划。」秦远没有丝毫犹豫,「电令何名标:三日内必须完全控制澎湖列岛。」
「占领后,立即在各主岛建立临时码头、野战医院、物资仓库,并在妈宫设立前线指挥部,铺设直达厦门的电报线。」
「汀州陈亨荣军长请示,演习是否继续?」
「继续。」秦远道,「再演三日,而后后撤三十里休整。但要大张旗鼓地撤,让湘军探马看得清清楚楚,我军只是暂退,随时可再进。要曾国藩在安庆前线,始终得分心东顾。」
一道道指令,从他口中平稳吐出,如同棋盘落子,经纬分明。
曾锦谦与张遂谋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
半年前,光复军政令不出福州城,往来文书全靠快马驿卒,军情传递动辄十天半月。 如今,电报线虽只通到厦门、汀州、福宁几处,却已让这个新生政权的反应速度,快了何止十倍。
而眼前这位年轻的统帅,似乎天生便懂得如何运用这种速度。
他能在同一时刻,处理澎湖战损、上海变局、江西牵制、难民安置、报纸舆论、人才选拔————
仿佛脑海中有一张无形的巨网,每一根丝线的颤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张遂谋轻咳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文稿。
「统帅,难民安置的章程草案,我与曾部长拟出来了,请您过目。
秦远接过。
章程颇为详尽,大抵都是按照他的「以工代赈」思路去进行安置的。
他点点头,目光却聚焦在了最后一项【移民】上。
章程最后附有「志愿开垦条款」,这是最具野心的部分:
【凡愿渡海赴台者,以家庭为单位报名。
光复军提供渡船、途中口粮。 抵台后,按户分地:平地水田每户十亩,坡地旱田每户二十亩。
赠送首年稻种、甘薯种及基本农具。
免税期五年,五年后田赋减半。】
【特别承诺:「所垦之地,永为家业,官府发给地契,准子孙继承买卖。」】
秦远看到此处,擡头看向张遂谋:「永为家业」这一条,曾宪德在台上地政混乱,汉番地权纠纷堆积如山。我们初到,便敢如此承诺?」
张遂谋拱手:「正要禀明。地广人稀,许多荒地实无明确归属。清廷治台,对汉民垦地课以重税,对番社土地则时而承认时而剥夺,故民怨沸腾。」
「我军若以承认既有垦权、分配无主荒地」为原则,辅以汉番平等、地契为凭」之新政,必能迅速收拢民心。」
「至于地权细节,可待局势稳定后,再行清丈、调解。」
秦远沉吟片刻,这地到底是公有还是私有,说实话,他肯定是想公有的。
千百年的教训,私有化土地,最后的结果只会是土地兼并。
以及未来工业征地上的困难重重。
但如今这个阶段,一句土地尽为公有,百姓只有耕作权,没人能理解啊! 唯有奠定全国政权,提高百姓认知,才能一步一步实行。
他点头:「可。但加上一句:凡有地权争议者,皆可至光复军设立的理田所」申诉,凡在岛上之民,皆我中国之民,我军承诺秉公处置,不偏汉,不袒番。」
他继续下翻,看到预算部分时,眉头微蹙。
张遂谋适时道:「眼下最大难题,便是钱粮。按初步估算,若接收十万流民,头三个月便需耗粮三万石、银五万两。若规模扩大至百万————」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光复军治下仅福建一省,去岁方才经历战乱,今年夏粮未收,又要支撑跨海战事、兴办工厂、铺设铁路,财政早已捉襟见肘。
秦远却似乎并不太忧虑。
「钱粮之事,我来筹措。」
他走到窗边,呼吸著清晨的新鲜空气:「阿司匹林的第一笔欧洲预付款,荷兰人、英国人承诺七月初运抵厦门,还有上海几大洋行承诺的抵押贷款,再者.....
」
他转过身,目光深邃:「人,才是最大的财富。」
「今日我们接收十万流民,看似耗费钱粮,但这些人里,有农夫、工匠、识字的书生、甚至懂洋务的商人。」 「只要安置得当,他们便是十万双建设的手,十万颗渴望安宁的心,更是我们未来向、向琉球、向吕宋拓殖的种子。」
秦远想的很明白。
今日他投一两银子安置一户流民,明日他们在垦出十亩稻田、三亩蔗田,后年便可产粮三十石、糖五百斤。
这些产出,既可自足,亦可贸易。
更不必说,其中或有能工巧匠,可进光复军现下开设的工厂务工务农。
这些都是劳动力。
其中甚至可能还有聪颖子弟,进入学堂,便是光复军未来最大的依仗。
所以,对他而言,这不是耗费,是投资。
投资于人力,投资于未来。
眼下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往后不管是南下拓殖,收复万里海疆,又或是北上西征,平定天下,都有事半功倍之效。
曾锦谦听得心潮澎湃,忍不住道:「属下立刻去办!将章程发往各府县,并通过往来商船,秘密送往浙江、安徽、江西战区的州县散播!」
「慢。」秦远擡手,「散播时,不要打光复军旗号。」 曾锦谦一怔。
「就以闽省绅商悲悯天灾人祸,集资设厂招工、开荒济民」的名义。」
秦远道,「许多流民对反贼」心存恐惧,若直接打出光复军名号,反而不敢来。
先以慈善」招工」吸引,待他们到了福建,亲眼见到我治下景象,心自然就定了。」
曾锦谦恍然大悟:「属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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