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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万里海疆,心有壮志


第311章  万里海疆,心有壮志

    对于统帅秦远提出要介入生丝行业,开办一家采用西洋机器的缴丝厂,光复军内部高层并无实质性的反对意见。

    谁都知道,这能带来丰厚的利润,充实军费。

    但为了体现新政权「制度决策」、「有例可循」的治理原则,秦远还是依照章程,召开了一次由军政两界核心部门负责人参加的高层会议。

    听完秦远关干建立现代化缴丝产业,利用福建港口优势,将生丝打造成重要出口商品的构想后,与会众人纷纷点头。

    作为商业部部长,程学启第一个开口:「统帅,在福州城外选址开办一家机器缴丝厂,技术上没有问题。城外有大片空地,既方便就近规划桑园,也有足够的场地建设标准厂房。」

    他话锋一转:「但,目前最棘手的问题是人手和经验。」

    「我们光复军内,从将领到士兵,多是广西、湖南出身,或是福建本地农户,几乎没有谁有过大规模种桑养蚕、尤其是操作机器缴丝的经验。」

    「从传统丝绸产区江南地区招募熟练工匠和技师是一个办法,但远水难解近渴,见效太慢。」

    「而且,即便是桑树种植,从育苗到成林可以大量采叶喂蚕,也需要至少一两年的生长周期。」

    秦远听程学启这样分析,知道他已经思考过解决方案,便直接问道:「既然直接建厂自产原料有困难,那你有什么更快见效的办法?」

    程学启点点头,显然胸有成竹:「统帅,会前我专门请教过沈部长。据他所说,江南地区的优质蚕丝,主要产自浙江的太湖流域和嘉兴地区,其次是苏南的苏州、杭州一带。」    他指向地图上浙江的区域:「既然如此,我们为何不能扬长避短?暂时不追求蚕丝自给,而是利用我们的资金和港口优势,直接从浙江采购优质蚕茧或生丝原料,运回福建的缴丝厂进行集中、

    高效的机器加工。」

    「然后,在福州、厦门、泉州等我们的口岸,按照西洋客商要求的统一标准进行包装、检验,直接出口海外。」

    「这样一来,既可以跳过漫长的桑树种植期,还能快速形成生产和出口能力,抢占市场。」  

    秦远沉吟片刻,这个「两头在外」(原料在外,市场在外)的思路确实更符合当前光复军急于积累资本的需求。

    他目光转向熟悉地方民情和传统商贸的沈葆桢:「沈先生,你是福建本地人,又曾为朝廷命官,对丝绸贸易应为了解。学启所言,是否可行?」

    沈葆桢闻言,整了整衣冠,侃侃而谈:「统帅,程部长所言,确为切中要害之论。」

    他详细解释道:「我国桑蚕丝织之业,源远流长。明代至今,其重心便在环太湖区域,主要包括浙西及太湖东部的杭州、嘉兴、太湖,以及苏州府辖地。」

    「具体而言,湖州府乃天下蚕丝最盛之地,其下六县一州皆产丝,尤以吴兴与德清所产为极品」

    「嘉兴府次之,七县中有五县产丝,尤以与湖州接壤的秀水、嘉兴、崇德、桐乡一带最为兴旺。」

    「这些地区所产的丝绸与生丝,历来通过水陆商路汇集,一部分北上京师,大部分则南运至广州,经由十三行等渠道,沿海上丝绸之路销往西洋及南洋诸国。」

    「是故,每年春秋两季收茧缫丝之时,闽、粤两地商人便会云集金陵、杭州、苏州等地,竞相采买。」    他估摸了时间道:「如今已是旧历十一月,秋蚕的蚕丝应已收获完毕,正在加紧纺织,浙江各地的官私织造局想必仍在日夜赶工。」

    「我们现在派人前去,无论是收购现成的生丝,还是预订明年春季的订单,时间上都还来得及。」

    秦远听明白了关键:「也就是说,我们今年乃至明年初期所需的蚕丝原料、优质的桑树蚕种,乃至熟练的纺织工匠,几乎都必须从浙江获取。」

    沈葆桢肯定道:「正是。我军目前控制著闽浙交界的关键隘口,可派一队精明干练、且未剃发的人员,伪装成广东来的丝商,潜入浙江湖州、嘉兴、杭州等地活动。」

    「如此,不但能顺利购得生丝,或许还能设法收购一批太湖流域的优良桑种和蚕卵,甚至暗中接触一些生活困顿的养蚕、缫丝能手,许以厚利,招募他们南下。」

    秦远环视在场众人:「此事关系我军未来重要财源,必须派得力且可靠之人前去。你们,可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新任第二军军长傅忠信略一迟疑,出列拱手道:「殿下,末将摩下原第四军中,有一员从太平军投诚过来的将领,名为谭绍光。」

    「此人是广西老兄弟,驰勇善战,且通晓两广白话。更重要的是,他曾在南京、苏州一带活动过,对江浙风土人情有所了解,派他前往杭州、太湖一带采购生丝,或能胜任。」

    他话音刚落,新任参谋总长石镇吉也紧接著开口:「统帅,末将也推荐一人。」

    「原第一军麾下,有一将领名为黄呈忠。」

    「此人早年曾在李世贤部下效力,长期在江浙皖一带转战,对当地情况更为熟悉,人脉也可能更广一些,由其负责采买桑种、招募工匠,或许更为妥当。」

    这两人先后出声,且推荐的都是原太平军系统的将领,隐隐有较劲之意。    傅忠信是光复福建的陆路头号功臣,新晋中将。

    石镇吉则是名义上统辖各军的参谋总长,却因之前擅自行动而地位微妙。

    这突如其来的对峙,让会议室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其余众人立刻眼观鼻、鼻观心,不再轻易发言,将决定权完全交到了秦远手中。

    秦远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略一思索,便做出了决断,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那无形的较量:「既然如此,便让两人同去,各有分工。」

    「谭绍光,主要负责收购现有生丝原料,洽谈并签订明年的长期采购订单。他熟悉两广口音,扮作粤商更为便利。」

    「黄呈忠不是对江浙本地更为熟悉吗?那就让他负责采买优质桑种、蚕卵,并设法高薪招募那些因战乱流离失所的养蚕能手、缫丝工匠乃至织工。」

    他随即看向程学启:「程部长,你这边立刻想办法通过怡和洋行或其他渠道,与法国的商人取得联系。」

    「法国里昂是欧洲丝绸业中心,他们的缫丝机器目前来说,应该是最先进的。」

    「你尽快订购几套完整的蒸汽缴丝设备,同时在国内寻找懂得安装调试的技术人员,争取在原料和人员到位前,就把我们缫丝厂的架子搭起来。」

    「是!」众人齐声应命。

    会议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    后勤部长石镇常脸色不太好看,快走几步,在统帅府外的回廊上叫住了走在最前面的弟弟石镇吉。

    「阿吉,你跟我来一趟。」

    石镇常语气不容置疑,说完便转身向城外走去。

    石镇吉虽然心中因职位变动而郁郁,但对这位一直照顾自己的兄长还是十分敬重,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兄弟二人骑著马,一路无话,来到福州城外一片正在大规模兴建的工地附近。

    机器轰鸣,人声鼎沸,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石镇常勒住马,指著远处,面无表情地开始介绍:「看见靠近北面山脚那片厂区了吗?那是正在筹建的钢铁厂。」

    「兄长说,钢铁是工业之基,往后无论是造机器、造枪炮、造轮船,还是修铁路,什么都离不开它。所以这个厂子,选址离军营最近,守卫也最森严。」

    他又指向闽江边规模更为宏大的工地:「那边,是福州船政局,如今已经正式开工了。」

    「洋人前段时间卖给我们的那几艘明轮蒸汽船,其中一艘刚到港,就被兄长下令直接拆解了!

    」

    「说是为了让咱们自己的老师傅和工匠,能亲眼看看、亲手摸摸,洋人的船到底是怎么造出来的!」    石镇吉不知道兄长为何突然带他来看这些,只是皱著眉,被动地听著。

    石镇常又指向西面城墙根下的一片厂房:「那边,是水泥厂。这水泥的配方和技术,是兄长用这家厂子未来三分之一的股份,从洋商手里换来的。」

    「水泥?」石镇吉忍不住问道,「大哥,这船厂、钢铁厂,我知道是造什么的。可这水泥————

    是什么东西?造房子用的泥巴,也值得用股份去换?」

    石镇常看了弟弟一眼,语气深沉:「兄长说,用这水泥混合砂石建造的房屋、堡垒、炮台,坚硬如石,炮弹都不易轰开。为了换来这东西,兄长认为值得。」

    石镇吉听懂了一些。

    石镇常自顾自地继续说道:「阿吉,你看清楚,兄长和我们在金田起义时认识的翼王,已经不一样了。」

    「他看的、想的,比我们所有人都远。」

    「他对那些洋人的长处似乎了如指掌,他在拼命地学,然后用学到的东西,对我们光复军,对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进行一场彻头彻尾的革新!」

    「在地方上,在怎么赚钱、怎么强国上,更是如此,我掌管全军全福建的后勤,看到的、经手的,比你要多得多!」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著震撼:「你知道,光是按照兄长定的新法子经营瓷器和茶叶,这几个月出口赚了多少钱吗?」

    他伸出一根手指,重重地说道:「将近一百万两白银!」    「还有那烟草,地还没完全种满,就已经有洋商主动来打听价钱,下了定金,明年,少说也能带来一两百万两的进项!」

    石镇吉眼睛瞪大,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

    石镇常面色如常继续道:「现在,兄长又要重点发展生丝。引入机器,统一标准,建立质量检查所————他还计划,将来要从南京、苏州请来最好的织工,建立用皇家御用」品牌的丝绸工坊,和那皇家御用」牌的茶叶一个路子!」

    「你猜怎么著?那些洋人,还就真吃这一套!」

    「挂上这个牌子的茶叶,价钱比普通的翻了好几番!」

    石镇常越说越激动:「这都是在天国的时候,我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那时候,咱们的钱粮,要么是抢大户,要么是靠教众捐献,哪里有过这样正儿八经、源源不断的生财之道?」

    他指著眼前繁忙的工地和更远处依稀可见的厦门、泉州方向:「你看看!」

    「福州、闽侯,到处都在建工厂,厦门、漳州、泉州的港口,来往的商船一天比一天多!」

    「你等著瞧吧,用不了多久,整个福建的商人,都会彻底倒向我们光复军,因为他们知道,只有跟著我们,跟著兄长,才能赚到大钱,才有前途!」

    石镇吉听著兄长的这番话,脸色愈发苍白,他似乎明白了兄长的用意,低声道:「大哥————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石镇常转过身,重重地拍在弟弟的肩膀上:「你啊,就是太有自己的主意,当初在衢州,你要是肯老老实实听从将令,不私自行动,何至于有今天?那是大忌讳啊,阿吉!」    石镇吉猛地低下头,双手紧握,指节发白。

    后悔吗?

    当然是后悔的,但世上没有后悔药。

    石镇常盯著他,突然问道:「还有,今天在会上,你突然和傅忠信呛什么声?推荐黄呈忠?

    哼。」

    「事情要分清楚轻重缓急,兄长是统帅,日理万机,你不思为他分忧,反而要在这种小事上给他添堵,显示你的存在?」

    「你记不记得你姓什么?你姓石,我们是兄长的堂弟!」

    石镇吉倔强地辩解:「大哥,我也是想为兄长分忧,黄呈忠他确实熟悉江浙————」

    「你这是分忧?」石镇常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谭绍光、黄呈忠这些人,都是同一批从太平军过来的,他们的分配,都是兄长亲自过目点头的!」

    「说句实在话,他们首先是兄长的人,用得著你来推荐,来替他们争功?」

    他看著弟弟不服气的样子,直接戳破了他的心思:「我知道你心里不平衡,觉得傅忠信凭什么能当中将,而你只是个少将,还被调离了一线。」

    石镇常的目光直勾勾地看进石镇吉的眼睛里,一字一句地说道:「但你要想明白,上一任参谋总长,可是张遂谋,他现在是福建总督,封疆大吏!」    他加重语气:「兄长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是对你抱有更大期望的!」

    「是希望你能成为他的萧何、张良,而不只是一个冲阵的猛将,你明白吗?」

    石镇吉彻底愣住了,擡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

    「对我————抱有大期望?不是————不是明升暗降的打压?」

    石镇常看著他这副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今天我找你来说这些,其实是兄长看你情绪不对,怕你钻了牛角尖,才让我这个做大哥的来点醒你。」

    「现在看来,兄长果然没说错,你还真就在这牛角尖里出不来了。」

    「有些话,兄长身为统帅,不便直接对你说,只能由我这个做大哥的来说。」

    他语重心长道:「阿吉,你要永远记得,有兄长在,才有我们石家的未来,才有你我的前途!

    」

    「谁都可以对兄长的命令有所疑虑,唯独我们石家兄弟,不行!」

    「而且,」石镇常最后给了他一颗定心丸,「在参谋部磨磨性子,在兄长身边多听听、多看看、多学学,开阔眼界,增长见识,这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历练。」

    「将来,你未必没有机会,再掌一军,甚至是肩负著比这更重的担子!」    说完这番话,石镇常不再多言,利落地翻身上马,俯视著石镇吉道:「你一个人在这里,好好想想吧。」

    「想想兄长做的这些事,想想光复军的未来,也想想你自己的路。」

    说完,他调转马头,一夹马腹,身影渐渐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中。

    石镇吉独自一人站在原地,望著眼前这片仍在沸腾的工地。

    「更重的担子吗?」

    他转头看向东方,那里有。

    有海洋,有地图上的万里海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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