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一十七章 苏州河
第913章 苏州河
劳伦斯回到了他的老家。
大银幕上的镜头语言,在此刻变成了一种回忆录似的温柔色调。
在一个布置普通的客厅里,两个鬓角斑白的老年父亲,对他张开了双臂,用一个拥抱,平静地接纳了他。
而后画面轮转。
劳伦斯坐在了一张单人床边。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墙壁上。
那里贴著一张亨弗莱·鲍嘉的褪色海报,旁边的木板上,固定著几张他小时候的照片o
而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还整整齐齐地摆放著几座写著「戏剧表演」字样的奖杯。
大银幕上,切到了一个面部特写。
劳伦斯那双黑色的眼眸,在微弱的光影中缓慢地移动著。
视线从海报,缓缓挪到那些照片,最后久久定格在那些闪亮的小奖杯上。
而后,在褪色的低饱和度的淡黄色画面中,他佝偻下身体,把脑袋埋在了双腿之间,肩膀无声的颤抖起来————
赞达亚坐在黑暗的影厅里,感受到了四周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而这样的悄无声息,已经在这间坐了300多人、几乎座无虚席的影厅里,持续了整整20分钟了。从劳伦斯在幽暗后巷里钻进汽车那一刻起,到现在,她都没有听到周围传来任何多余的杂音。
在过去几个月的表演课上,她的演技老师曾无数次向她强调过一个概念——演技的本质在于控制与留白。要想演好「绝望」,不要用嘴去喊。要演好愤怒,也不是歇斯底里能够完全表达的。真正能穿透人心的,往往是那些引而不发的力量。
当时她很难理解。
因为那个时候,她刚刚才去试完戏。她满脑子都是那个人坐在她对面自语著、述说著,乃至最后歇斯底里地咆哮著。
而她就像一个白痴一样,呆呆地坐在原地,连一句该死的台词都接不上。这让她事后每一次想起,都觉得羞惭无地。
他用他那令人一想起来就全身战栗的即兴发挥,击溃了她作为一个新人演员的自尊心,也让她发誓要在未来某一天重新坐回他的对面,不再做一个哑巴。
结果那个拿著高昂时薪的演技老师,居然告诉她,其实沉默才是最高级的演技?
我可去你妈的吧。
她当时就差点没忍住,当场把那个老师给炒了鱿鱼。
但此刻————
当初那个用一句又一句充满爆发力台词,和充沛到极点的情绪,将她碾压得溃不成军的那个人,却展现出了另外一个方向的极致?
没有任何催人泪下的背景音乐,没有一行台词,没有一滴眼泪的特写,甚至连一丝鸣咽声都没有。
仅仅只是那个在褪色画面中缓缓佝偻下去的脊背,以及那无声颤抖的肩膀,就深深地牵动著人心。
大银幕上,画面在无声中流转,化作了一段平缓而枯燥的蒙太奇。
劳伦斯平静的在小镇里蹉跎著岁月。
他穿著沾满机油的旧工装,默默地帮著父亲在车库里修理那台老旧的皮卡。在小镇的周末聚会上,他坐在折叠椅上,听著邻居们谈论著天气的干旱和镇上的八卦。
而后他终于找了一份工作,成为了一名光荣的砌墙工。
这一切看上去是如此的日常与平静,但不光赞达亚看得出来,哪怕是来看科比的所有观众都能一眼看出他像是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
他会礼貌地对人微笑,会点头附和,但他那双曾经在洛杉矶星空下闪烁著灼热野心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一口干涸的死井。
那深藏在平静外表下的内心,透著一种行尸走肉般的不快乐。
日子就这么化作一个个片段,在大荧幕上飞快地流逝。
而后到了一天黄昏,劳伦斯干完活回到房间,就像一具尸体那样,直挺挺地砸倒在那张狭小的单人床上。
昏暗的特写镜头中,他双眼空洞而麻木地盯著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仿佛尸体在静静等待著自己的腐朽。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死寂中「叮铃铃!」
客厅里的电话,突然发出了一阵铃声。
紧接著,楼下传来了母亲带著几分错愕的声音:「劳伦斯?快出来,有一通洛杉矶打来的电话————说是找你的。」
「喂。」
「是我,劳伦斯,还记得我吗?对,没错,我就是那个你一声招呼不打,就跑回家去,还换了手机号码,最后还是他妈从米娅的口中听到你消息的、你的可怜的经纪人。要不是以前你给我写过你家的电话听到这连珠炮一般的话语中间夹杂的那个名字,举著电话接听的男人微微地皱了皱眉头别他妈小看这个皱眉头!
赞达亚在心里大叫著。
只有亲自练习过的人才会明白,只有把「真听真看真感觉」练到了骨子里的人,才能把这简单的皱眉做得如此自然而贴切,哪怕拿著放大镜找,也找不到一丝半点表演的痕迹。
好了。
女孩在心里暗自下定决心,这就是接下来这个月的练习目标了!
「好了乔治,有什么事你说吧。」劳伦斯打断道。
「还能有什么事!还记得艾米·布兰特吗?对,就是那个选角导演,她跟我打电话,想要你明天去参加一部大制作的试镜!告诉你,这次可是重要角色!」
「————我不会去的。」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去的,乔治。」
「为什么!?」
「因为那肯定————」劳伦斯靠在客厅有些斑驳的墙壁上,无力地摇了摇头,「那肯定「你在讲什么?」
「我说我不会再回去的,乔治。」
——————你是不是疯了?劳伦斯?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个角色你知道他妈有多难得吗?告诉我,你拒绝的理由是什么?看在我当了你足足五年的经纪人,从你身上赚的钱还他妈不够我去脱衣舞俱乐部里风流一夜的份上,说,你到底为什么不去。」
大屏幕上,劳伦斯低垂著眼眸,嘴角牵起一抹极度苦涩的自嘲。
刚想开口,却突然听到了脚步声。
他抬起眼,看到一个老妇人正站在那里。
在那一瞬间,他脸上的颓废消散了,飞快露出的一个轻松的笑容。
妇人看著他,回以一笑,而后转身走进了厨房。
直到对方消失,劳伦斯脸上的笑容才重新垮塌下来,捂住话筒,转过身,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把声音压到了最低:「乔治,那肯定是又一次失败而已。我好不容易才从那种令人作呕的失败感里爬出来,我不想再回去了。我受够了,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
「那我就再说得明白一点!」劳伦斯咬紧了后槽牙,屏幕上,可以看到他脖子上的青筋正在微微凸起。
「我他妈每一次走上试镜台,都会被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就因为我是一个长著黑头发黄皮肤的亚裔!我会因为别人想吃一个三明治就被打断表演。或者我正在掏心掏肺地
哭,他们却在台下发笑。又或者,跟我一起等在走廊里的人,就是比我强,就是比我更会演!那一切都在无时无刻地提醒我,我就是一个来自内华达州、做著不切实际白日大梦的傻逼!」
「不,劳伦斯,你很好,这次真的是————」
「不,我不好!」
「你真的很好!」
「我不好!我就是那每年跑到洛杉矶想要做演员的一百万人里,最平庸的一个!对我来说,演戏曾经是梦想,但也仅仅只能是梦想了!我已经过了可以随便挥霍青春的年纪了,我不能一辈子都做一个咖啡师,给那些成功人士泡咖啡一直泡到四十岁!我的父母想要一个孙子或者孙女很久了,我不能再那么自私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我就不该做梦去当什么演员,我就该老老实实跟我爸一样,去开个超市,或者在车库里修车,干点什么力气活养活我自己!」
他说得又急又快,胸膛剧烈地起伏著,「五年了,乔治!整整五年!我不能再继续了!实话告诉你,我现在就连一个继续支撑下去的理由都找不到!哪怕我现在走到镇上的灰狗巴士售票窗口,想要买一张去洛杉矶的车票,可是我————我都没有办法说服我自己,去掏出那该死的38美元!」
在这一连串的质问下,电话那头陷入了死寂。
看到这里,坐在黑暗影厅里的赞达亚也心情黯然地微微摇了摇头。
虽然她理智上清楚地知道,作为一部电影,故事必定会迎来反转并继续往下发展。
但是,男人此刻吼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让她充满了代入感。
或者说,只要是曾经心怀梦想的人,都很难不会感同身受吧。
毕竟,在追寻梦想的途中,又有谁没有在深夜里,如此绝望地怀疑过自己呢?
最终,当一个人终于耗尽了所有的心气,鼓起勇气承认了自己的平庸,终于放下了那种名为「梦想」的酷刑,又要他重新拿起,真是谈何容易。
赞达亚设身处地地想了想。
如果换作是她,站在内华达州那间老旧斑驳的客厅里,手里拿著那部座机电话————那么不管电话那头的经纪人说出多么天花乱坠的理由,她都绝不会再回去了。
她只会挂断电话,然后走到冰箱前,给自己拿一瓶啤酒。
赞达亚相信,不只是她。
包括她眼前这些痴痴看著屏幕的前排观众,他们看得如此专心致志,难道不正是被某人的咆哮说中了曾经或者现在的心事么?
过了好几秒,乔治的声音才重新在听筒里响起:「那我给你一个。」
「什么?」
「我说,我给你一个成功的理由。」
劳伦斯露出一个惨然的笑容,根本没有搭腔。
「记得你之前告诉我,你在艾米·布兰特选角公司试戏的时候,是因为有人打了个电话来了,所以他们打断了你的情绪。记得那个人是谁吗?」
「当然。你想说什么。」
「这次他们就是要你去取代他的。因为他接了别的商业片,最终来不了了然后他们觉得你跟他长得有点像一虽然我也不知道哪里像,他们就想要你去替代他的角色。毕竟那个剧本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劳伦斯怔住了,嘴唇动了动,结结巴巴地说道:「你在开玩笑吧?」
「你觉得我像是跟你开玩笑嘛?嘿,听我说,劳伦斯,我知道你一向看不起杰克,认为他只是运气好,长得像那个该死的莱昂纳多,所以才能当演员。但你知道吗?就像凯拉·奈特莉当初也因为长得像娜塔莉·波特曼,才在《星球大战》里捞到了一个女王替身角色!你能够和他一样有这个机会,那就是上帝的礼物!」
「好了我就说到这里,明天下午5点半的面试,我到时候会在门口等你。哪怕你迟到一分钟,我都会告诉他们,你特么放弃了。就这样,拜拜。」
墙上的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著。
咯哒一声。
分针就来到了30分的位置。
桌后坐著一男一女两个人,其中一个中年女人看了看时间,正想要说点什么。
突然,门被敲响了。
女人说道:「进来。」
劳伦斯·陈走了进来。
他身上穿著那件在内华达老家干活时的那件旧衬衫,头发因为长途驱车而显得有些凌乱。
女人站起来,微笑道:「又见面了,劳伦斯。」
劳伦斯上前去,伸出手,「你好艾米。」
「你好。这是大卫·芬奇导演。」
「————你好导演。」
「好了,让我们开始吧。我们这次的戏发生在上海。彩排3个月,拍摄4个月,时间很长。所以,围绕上海讲个故事吧,劳伦斯。」
劳伦斯看著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大导演,有些拘谨和不知所措的问道:「什么故事?
」
「随便什么故事都行,只要是跟上海有关的都行。」
大银幕上,劳伦斯的表情凝滞了。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地板上,眉头蹙起,像是在记忆深处翻找著什么。
长达十几秒的镜头里,他的眼神时而茫然,时而专注。
最终,他嘴角突然泛起了一丝笑意。
「我有个姑妈————她曾经住在上海。」
他轻声说道。
伴随著他的叙述,一阵微弱又轻柔的钢琴声,像是突然跳起的心跳,在影厅的音响里缓缓响起。
「我记得那是她告诉我的:90年代的一个黄昏,她下班回家,路过苏州河。」
「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告诉我理由,她只是说,她想要试试看。」
「她脱掉鞋子,赤著脚,微笑著,纵身一跃。」
随著陈诺宛如梦呓般的低语,屏幕上的灯光黯淡了下去,仅剩他一个人,站在了光柱里。
他接著用极轻、极柔的嗓音,缓缓吟唱起来。
没有伴奏,仅仅是清唱,就像一个从90年代的上海老弄堂里走出来的诗人,在深夜的外滩上,平静地跟人诉说著一段埋藏在时间缝隙里的荒诞往事。
「河水是如此冰冷,她连著打了一个月的喷嚏~」
唱到这里,陈诺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
那是一个淡淡的笑。
「可她却说,如果重来,她依然会一头扎进那片水底。」
「我的姑姑,她就是这样一个游魂~」
「她能从一瞬的晚风里,望见无际的星辰~」
「她能把落日定格在画框,任由酒精将岁月封存~」
「她的生命如微光般转瞬即逝,但我却永远记得她留下的余温~」
唱到这,他的声音开始有了一丝颤抖。
凯伊完全移不开自己的目光,她坐在黑暗的影厅里,感觉自己连呼吸都停滞了。
谁让大银幕里的那个男人,他脸上的表情是如此生动,而他看著镜头的眼神,又分明是在和她对视。
这真的很难不产生错觉。
让她觉得,他正是为她而唱。
看呐!
他微微扬起下巴,为她越唱越响亮!
「我正是因为她,才踏上了这条路。」
「哪怕注定满身伤痕,也一路头也不回地追逐。」
「哪怕我像个傻瓜,在旁人眼里活成一个笑话。」
「哪怕我满身伤疤,被这现实无情地践踏。」
「对,我就像一个傻瓜,在世人眼里就是一个笑话!」
「我身上全是伤疤,走到哪里都只留下一地泥沙!」
随著歌声震荡,唱歌的男人眼眶有些微红,但看得出来,他正努力克制著,没有让那层水雾化作眼泪掉下来。
「但我的姑妈说:需要一点疯狂,这样才有新的色彩被看见。」
「谁也不知道哪里是终点,所以才需要有梦的人去发现。」
男人的歌声加快了节奏。
他嘴唇不停地翻动,他张开双手,高高扬起头颅,就像一头笼子里的困兽
如果说,在原版的《爱乐之城》里,艾玛·斯通的歌声里充满著带泪的希冀与对美好明天的向往。
但在这里,陈诺却更用力,更像是一个背水一战的亡命之徒。
「那就尽管去造反!去扔下石头,激起波澜!」
他慷慨激昂,冲著镜头,冲著大银幕前的所有人高声呼喊,就像行将就义的烈士!
「去绘画、去作诗、去表演!!」
他面红耳赤,脖颈上青筋暴起,仿佛用尽灵魂在嘶吼!
「去做一个追梦的傻瓜!」
「不管有多么痴愚,多么像个笑话!」
他攥紧双拳,眼底的火焰爆发,仿佛要将世界连同自己一起烧成灰烬:「敬那些粉身碎骨的代价!」
「敬面前头破血流的悬崖!」
「敬那些隐隐作痛的伤疤!」
「敬我们亲手留下的一地泥沙!」
赞达亚胸口上下起伏,只觉得全身上下的血液都被烧得滚烫。
在她的周围,倒抽冷气的声音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而这就是用力的好处了,如果说艾玛斯通的歌声会让一些感性的人心情柔软,那陈诺的这一幕,足以让铁石心肠的家伙都为之动容。
但谁好谁坏,倒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只是性别差异和个人的感受,导致的不同发挥罢了。
但不管事后想起是否会有种羞耻感。
至少此刻,大银幕上,那个男人的歌声,充满了无以伦比的感染力,它就像是一双粗糙滚烫的大手,攥住了这座造梦之城里,每一个曾经在理想、在现实面前摔得头破血流的人的心脏,并给予它们共鸣与抚慰。
直到最后,所有激昂的余音,在最高潮处如抽丝剥茧般缓缓落下。
他收拢了双手,把手臂垂在了两侧,回归成了之前那规矩拘谨的样子。
声音也重新低了下来,所有的狂热与悲愤,最终化为了一声温柔而绵长的叹息般的歌声:「这就是所有的缘起~」
「是她~是那片雪~是苏州河底~」
「我曾问她,你后悔吗?」
「她微笑著说,她还愿意再跳一次。」
伴随著最后半句呢喃,陈诺眼底的那层水雾,终于在光影的折射下,化作了一滴将落未落的泪滴。
四周的灯光重新亮起,只见试戏桌后坐著两个人,大卫·芬奇手里原本用来记录的钢笔不知何时已经骨碌碌地滚落到了桌面上,艾米则直愣愣的看著前方,半张著嘴,一脸傻样。
过了好一会儿。
大卫·芬奇才如同大梦初醒般,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说道:「OK,劳伦斯,让我们一起去跳苏州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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