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第676章
第676章 第676章77
孩子脸蛋冻得发青,窝在她怀里哆嗦着,小声抽抽。
她已经在这儿跪了一整天,风雪把身上的衣裳浸透了,头发和眉毛上挂满了冰碴子,嘴唇紫得发黑,就剩一双眼睛,死死瞪着那扇破旧的木门。
她知道哥哥就在里面。
她知道哥哥能看见她。
她不信,她死活不信,那个从小背着她满山跑、一笔一画教她写字、跟她讲各种道理的哥哥,会真的不管她。
时间一点一点磨过去。
天从灰白变成昏暗,最后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院子里始终没有半点动静,没人出来看一眼,连盏灯都没给她点。
只有风吹雪打,像要把人都吞了似的。
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小,换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朱染瑕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凉下去,凉得比这满山的冰雪还要透。
那扇破木门终于吱呀一声响,开了条缝。
里面黑漆漆的,连个亮都没有。
“里长传话。”
朱染瑕倏地扬起脸,眼底最后一缕亮光跳了跳。
那道没什么温度的声音接着往下砸,字字都像冰碴子,把她所有念想碾得粉碎:“规矩不能破,人情不能乱,李向前是自己找死,就算换成里长本人犯事,也是这个结果。”
朱染瑕目光里的那点光,灭了。
“孩子的事。”
那声音停了一瞬,像是犹豫了一秒,可很快又冷回去。
“李家的小的,能在京城养着......”
话没说完,但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朱染瑕跪在雪地上,好久没动。后来,她终于有了动作。
她慢慢的,端端正正的,把怀里迷迷糊糊的孩子搁到身边干净的雪堆上,然后对着那道只开了条缝、黑得像吞人的嘴一样的木门,弯下了腰。
额头砸在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上,闷的一声。
第二下,更使劲。血从眉骨旁边渗出来,把底下的雪染成了红。
第三下,差不多是用命在磕。
温热的东西顺着惨白的脸淌下来,在雪地上晕开一朵刺眼的红。
她抬起头,让血糊住眼睛,望着门里那团能吞掉一切的黑,挤出最后一丝力气,惨惨地笑了笑,声音哑得不行,却清清楚楚穿过了风雪。
“哥......”
“你当了神......”
“就没家了。”
话刚说完,她整个人往前一软,扑倒在雪地上,额头的血突突往外冒,染出一大片扎眼的红。过了一会儿,一队当兵的人过来给她涂了药,把她送走。
门后那团黑影好像晃了一下。可门,终究还是慢慢的,没有声息的,合上了。
南洋,金山港,李家宅子。
南洋一年到头都没雪,只有黏糊糊潮乎乎的海风,还有那种大雨要来之前憋得人发慌的闷劲。
李自成的病,有时候好点有时候差,可整个人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大儿子李洪杀了使节自己当家、还跟自由议会搅和到一块儿的事,虽然底下的人拼命瞒着,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府里上上下下,暗地里都在翻腾。
那些靠着李家吃饭的武将文官,眼神开始飘,说话也多了试探。
李自成躺在病床上,咳个不停,瞅着窗外阴沉沉的天,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个家,撑不住了。这个他辛辛苦苦干了快二十年的南洋,也要倒了。
那天下午,贴心的老管家几乎是连滚带爬冲进里屋,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手里攥着一份刚破译出来的、贴着三道红戳的最高密报。
“总长,港口外头来了两艘船!是京城新造的铁甲舰,挂的是......钦差平乱的旗子,已经下了锚,派小艇递了公文上岸,说......说是奉里长的令,南洋巡察使、靖海副都督郑清,当平乱钦差,前来......前来问话!”
李自成手里的药碗当啷一声砸在地上,碎瓷片蹦得到处都是,黑褐色的药汤泼了他满身。
他压根没察觉,猛地撑着身子坐起来,一把夺过那张**纸,发黄的眼珠子死死盯着上头的字。
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他整个人往后一仰,撞在床柱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传出破风箱似的喘息声,脸上没了一丝血色。
“钦差……平乱……郑清……铁甲舰……”
他嘴里反复念叨这几个词,每个字都像刀子,一刀刀往心口上戳。
郑清。
这个名号他太熟了。这几年在海上杀出来的煞星,连那些洋鬼子的舰队见了都得绕着走。
现在来了,带着靖海营最新最猛的战舰。
不是巡查,不是问话,是平乱。
这两个字,等于把盖子全掀了。
村里那位什么都知道了。
杀信使、私通外人、越权行事、自封为王……一桩桩,全都露了底。
他没有像对付李向前那样,派穿黑衣的内卫直接抓人,而是派出了代表朝廷武力、有先斩后奏大权的海上杀神。
这是最后的通牒,是给李自成、给整个南洋李家留的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是最后的选择——要么自己了断,要么被碾成渣。
“大帅!您怎么了?快!快去叫郎中!”
老管家吓得脸都白了。
“不用……”
李自成费力地抬起手,拦住他,闭上眼狠狠吸了几口粗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病恹恹的浑浊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骨头里的清醒和决断。
他看着老管家,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去,把洪儿喊来,老二、老三、老四也全叫上。”
“还有,孙将军、刘将军、陈大人……凡五品以上的,在港口的全请过来。就说……我病重,怕撑不住了,今晚设宴,有大事交代。”
老管家看着大帅眼里那瘆人的光,不敢再多嘴,弯腰退了出去。
天色暗下来,李府大厅里灯火通明,摆了好几桌席面。
南洋地界上的山珍海味一盘接一盘端上来,老酒坛子掀了封口,满屋子都是酒香。
角落里,丝竹班**着调子,声音软绵绵的。
被请来的那些将领官员陆续赶到,互相递着眼色,低声嘀咕着,气氛说不出的古怪。
谁都知道港口外头停着那两尊杀神,谁也不明白病得快要死的大帅突然摆酒是唱的哪出。
李洪来得最晚。一身簇新武官服,腰间挂刀,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武装到牙齿的心腹护卫,大步走进来,脸上憋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劲儿,还带着点戾气。
大厅里坐满了人,全是李家各个旁支的叔伯长辈。
李洪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嘴角勾了勾,也不多话,直接走到主桌旁边,朝坐在上首的老头子拱了拱手。
老头子身边站着两个仆人,正一左一右扶着他。
“爹,您身体不行就别硬撑了,有什么事叫人传话就行,何必亲自跑一趟。”
李自成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那眼神很淡,淡定得让李洪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东西今天,不太对劲。
“坐。”
李自成指了指左手边的空椅子,说话有气无力。
李洪一屁股坐下,自己倒了杯酒,仰头灌下去,又眯着眼扫了一圈四周,目光里带着打量和压人的气势。
宴席正式开始。
李自成强撑着精神,说了几句客套话,无非是谢各位这么多年帮忙撑着家业、一起熬过了不少难处之类的场面话。
又说自己年纪大了,病也重,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南洋那边的事,还得大伙儿多操心。
话说得挺诚恳,甚至带着点英雄迟暮的味道。
桌上的人赶紧举杯,嘴里说着总长言重了、大家一定尽力之类的话,但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酒过三巡,气氛才算热起来。
李洪越来越得意,开始大着嗓门吹嘘,说什么南洋那块地是天上掉下来的肉,咱们李家的人就该挺直腰杆干,不用处处看别人脸色吃饭。
还说未来的海贸生意大有搞头。
旁边几个跟他混的小年轻也跟着起哄附和。
李自成也没搭话,就听着,偶尔咳嗽两声。
他颤着手举起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没碰过的酒,冲大伙儿举了举。
“各位,把这杯干了。老夫……怕是最后一次和大伙儿坐在一起了。”
众人连忙举杯。
李洪也跟着端起酒杯,眉头微微一皱,有点不耐烦。
就在所有人杯沿刚碰到嘴唇的瞬间。
李自成手里的那只青玉酒杯,猛地砸在了地上。
玉片和酒水碎了一地。
那碎裂的声音像炸雷一样,把所有欢快的动静全部压了下去。
奏乐停了,所有人都愣在原地,一脸茫然地看向主座。
下一秒,变故来了。
大厅四周的帘子后面、侧门里头、甚至房梁上的暗处,同时响起一片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那是枪栓拉动、扳机扣响的声音。
几十个穿黑衣、蒙黑布、只露一双眼睛的人,像鬼一样钻了出来,手里端着的全是红袍天工院造的**。
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在座的每一个人,特别是主桌旁边的李洪和他带来的那几个护卫。
“有埋伏!”
“保护总长!”
“李洪!你要干什么?”
宴席瞬间乱成一锅粥,那些**和管事们有的跳起来摸腰间的家伙,有的往桌底下钻。
李洪带来的几个护卫反应最快,立刻拔枪指向周围的黑衣人,把李洪挡在中间。
“都他妈别动!”
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是从李自成身后那片阴影里走出来的一个黑衣人,那人是头领。
“总长下了密令,抓叛徒,谁敢抵抗,当场**。”
风雪漫天。
“叛徒?谁是叛徒?”
有人吓得喊出声。
李洪又惊又怒,猛地扭头,盯着李自成,声音都变了调。
“爹!你到底在干什么?这些人从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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