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终焉,亦是起点(2)
天道对张明渊尤为叹服。
像弟妹这种女人,贤弟进去喝口茶的功夫,就给收拾得服服帖帖。
整个玄灵界,哦不,整个大千世界,还有谁?!
而半空之中,分心关注着这边的白鹿眠,手里的灵力丝线稳稳地牵着药炉,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却明显闪过一道不一样的精光。
进去的时候是冷若冰霜,出来的时候是面若桃花。
腿看上去有点软。
嘴唇还有点红。
啧啧啧...
……
张明渊清了清嗓子,法力一吐,声音传遍整片碎山平原:
“都停一停,手上的活先放下。”
正在修补山河的修士们纷纷停手,一道道流光从四面八方飞掠而来。
最先到的,是楚惊鸿。
他身后跟着白瑶,再往后,是黑压压一片身着云雪仙域服饰的弟子。
虽此刻只有三万之众了,但仍声势浩荡。
“见过主君!见过主母!”
声音还没落干净,一道人影便“嗷”地一嗓子冲了出来,一个滑跪,直接抱住了张明渊的大腿。
“师父!师父啊!呜呜呜呜——”
楚惊鸿一把鼻涕一把泪,把脸死死埋在张明渊的衣摆上,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
“我先前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到底去哪里了呀!你知不知道这些年发生了多少事!徒儿差点就去给你立衣冠冢了!”
张明渊嘴角一抽,低头看着腿上这坨挂件,额角青筋跳了跳。
他新换的袍子。
然而楚惊鸿哭完师父,犹觉不够,又猛地扭过头,泪眼汪汪地看向苏烬雪:
“还有师娘啊!徒儿也好想你啊!”
说着,他撒开张明渊的大腿,转身,“砰”地一声,结结实实朝着苏烬雪磕了一个响头。
苏烬雪垂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白瑶站在一旁看着自己这个丢脸的师兄,眼神里的嫌弃,已经快要溢出这个世界了。
她握着赤霞剑的手紧了又紧。
真想一剑拍晕他。
可看着看着,那份嫌弃终究还是化作了深深的无奈。
如今,就让他哭吧。
白瑶收回目光,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师君,师尊。”
“哎,瑶瑶。”张明渊笑着应了一声,抬手虚扶。
苏烬雪则是冷冷地“嗯”了一声。
白瑶直起身,抬眼望向自家师尊。
师尊…好像有点变了。
可具体哪里变了,她却说不出来。
张明渊一脚把还在抽鼻涕的楚惊鸿拨到一边,往前踏出一步,凌空而立。
他看着下方的三万弟子,看着远处废墟里抬头仰望的幸存众生,看着天道、凌虚子、白鹿眠、无尘,看着这一片满目疮痍的天地。
然后,他抬起手,朝身后一指。
声如雷霆,响彻九天五域:
“诸位,都听好了!”
“今日,我娘子,苏烬雪,将以一己之力,独自修补玄灵界!”
“并且——”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复活这一劫中,所有死去的生灵!”
轰。
整片天地,炸了。
“复…复活所有人?!”
“我没听错吧?一己之力?修补一界?”
“苏仙主…苏仙主真能办到?”
“张仙主从来不说假话!他说能,就一定能!”
“娘…娘你听见了吗…你能回来了…”
哭声,喊声,不敢置信的惊呼声,混成一片。
三万云雪仙域弟子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齐刷刷跪倒一片,高呼“主母”之声震耳欲聋。
而张明渊身后。
苏烬雪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他意气风发的背影。
那双红瞳里的眼神,冷得都快要能杀人了。
她堂堂终焉。
执掌万物归空,行走于诸天纪元的尽头,见证过一个又一个大世的熄灭。
世界在她面前生灭,就像凡人看着灯芯燃尽一样寻常。
她从来只负责终结。
可现在呢?
居然沦落到要去拯救世界了!
岂有此理!
简直岂有此理!
苏烬雪都快气炸了。
要不是该死的夫纲权柄,她现在就要一拳把这个破玄灵界,打个稀巴烂。
还有!个站在前头、嘚瑟得尾巴都要翘上天的狗男人。
张明渊似有所感,回过头,冲她眨了眨眼:
“娘子,请?”
苏烬雪狠狠瞪了他一眼。
然后,一步踏出。
……
她赤足踏空,红衣翻卷,重新飞向了苍穹云端之上。
身后,那道由界域山河所凝成的巨大虹环,再度浮现,缓缓旋转,将半边天都映成了七彩。
苏烬雪瞥了一眼下方。
白鹿眠手中那一炉正在提炼的药力,丹帝无尘那座虚幻丹炉里正在熔炼的万千仙丹,在同一刹那,齐齐失去了形状。
它们被直接“剥”去了一切外壳,只剩下最本源的那一缕“愈合”之意。
那是一道流动的光。
光化作洪流,分作数十道,精准地没入了每一位受伤的红尘仙体内。
凌虚子正在北斗天枢星位上调息,一道洪流破空而来,径直撞进他胸口。他随即就愣住了。
燃尽的道血,在回溯。
不止是他。
白鹿眠愣愣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低头看看体内枯竭的灵海重新充盈,琥珀色的眸子瞪得溜圆。
无尘望着自己那座凭空消失的丹炉,笑容僵在脸上,半晌才憋出一句:“本帝的炉…”
苏烬雪没理会下方那些震惊的目光。
她身后,那道虹环动了。
山河环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一拧,翻涌起来,化作流动的潮水,环身中段向内收束,两侧向外舒展。
最终,凝成了一个横贯天穹的“∞”。
左边那一环里,流淌着玄灵界的过去。
右边那一环里,是此刻。
而两环交汇的那一个点上,站着苏烬雪。
她低头俯瞰着这一方天地。
没有人看懂她在做什么。
她抬起一根手指,对着脚下破碎的山河轻轻一点。
千道的山岳“忘记”曾被掀翻;
万道的江河“忘记”曾被蒸干。
崩塌的天幕之上,那些被荒芜撕开的空间伤痕,一条接一条地寂灭。
就连天道神轮上那些狰狞的缺口,也被她顺手点了几下。
天道只觉浑身一轻,差点当场哭出声来。
一界山河,就这么在她指尖之下,一寸一寸,完整如初。
下方的修士们早已说不出话了,只能仰着脖子,傻傻地看着......
而后,苏烬雪收回手指,那双红瞳缓缓扫过大地。
扫过那些冰冷的尸身,扫过那些散落的骨灰,扫过那些早已化作血水、连形骸都不曾留下的低阶修士。
死亡。
是万物的终点。
是每一个生灵,最后的那个句号。
而她。
是终点的终点。
苏烬雪五指一合,轻声开口,那声音淡淡的,却在这一刻压过了九天五域的一切声响:
“死亡,寂灭。”
“∞”形虹环轰然一转。
左环的过去,与右环的此刻,在交汇点上,第一次对接。
然后,整个玄灵界生灵的死亡,死了。
或者说,她终结了玄灵界众生的死亡。
一名断臂筑基修士怀里的少女,睫毛忽然颤了颤。
他整个人僵住,一动不敢动,眼睁睁看着怀中那张灰白的小脸,一点一点透出血色,冰冷的身子,一点一点变得温热。
少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嘟囔道:“哥…你怎么哭了?”
同一时刻。
那些随风飘散的骨灰,逆着风,自四面八方往回聚拢,像是一场倒着下的灰色小雪,落地成形,生出骨,长出肉,覆上皮。
那些早已渗入泥土的血水,从地底缓缓升起,化作一团团朦胧的红雾,雾散之后,站着一个个茫然四顾的人。
一截残剑的碎片从乱石堆里飞起,像归巢的雀鸟,叮叮当当地拼回了一柄完整的长剑,剑柄正好落回一只刚刚重新长出来的手里。
年轻妇人怀中那截染血的襁褓,忽然动了一下。
然后,一声响亮的婴孩啼哭,划破了整片天地的寂静。
妇人怔怔低头,下一瞬,抱着孩子嚎啕大哭。
一处。
千处。
亿万处。
哭声,笑声,呼唤声,从九天五域的每一个角落里涌起来。
“我…我不是死了吗?”
“师兄!师兄你醒了!”
“爹!娘!”
“活了…都活了…都活过来了啊!”
天道悬在半空,看着脚下这一幕,那张威严方正的脸,终于绷不住了。
祂没有运转天道法音。
祂只是抬起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然后又抹了一把。
越抹越多。
楚惊鸿早就又哭成了泪人,这回白瑶没嫌弃他,因为她自己的眼眶,也红透了。
凌虚子握着紫砂壶,整个嘴巴张成O型。
白鹿眠望着天穹之上那道红衣身影,喃喃了一句:“小雪...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而云端之上。
苏烬雪收了手,身后的“∞”虹环缓缓散去,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洒落人间。
她垂眸看着下方那些喜极而泣的蝼蚁,红瞳里依旧没什么情绪。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不知何时已经飞到她身边的张明渊。
冷冷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满意了?”
张明渊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而嘴角,更是咧到了耳根。
他张开双臂就要扑上去:
“娘子!你也太——”
“离本座远点。”
苏烬雪抬手,掌心抵在了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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