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他胡综楠怎么敢的
卫戍司令部的作战室亮了一夜。
陆诚坐在灯下,面前的地图摊了大半张桌。
他伸了伸腰,有的时候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打一场模拟游戏。
连轴转了这么久,从去年七月开始到现在。
陆诚也就打完华北算是歇了一个月。
汤山一役之后,城里城外要做的事太多。
撤下来的部队要重新编组,伤兵要收容,部队缺口要补。
汤山退下来的兵得让他们缓一缓,再填到该填的地方去。
陆诚白天刚去过一趟收容站。
伤的兵躺了一院子,谁都不说话。
这种有些异样的安静,作为老行伍的他当然知道。
他问收容站管事的:伙食怎么样?
管事的说
"报告司令白面管够,就是肉少。"
陆诚说:"肉少想办法。伤员嘴里没油水,伤好得慢。汤山回来的兵,优先补给。"
管事的点头记下。
回到司令部,赵德明把底下参谋的意见递了上来。
光麒麟门一线,工事图就改了三遍。
麒麟门是用来拖的,工事图归工事图也得看前线现实怎么方便。
所以这就是最简易的版本。
陆诚让人赶紧派通讯兵给送去。
其实后方原本不应该插手此事,但是事关重大,这不是陆诚需要而是要送一份给武汉留档。
所以通讯兵去的方向也不是麒麟门前线而是南京机场。
至于前线,陆诚让薛越自己发挥,不会因为政治上的事情打扰他。
日军拿了汤山,下一步必是麒麟门,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总攻已经开了头,松井的部队不会停下来等。
这些天,他夜里总要抽一点时间,把脑海里的日军动向过一遍。
今晚也一样。松井的部队在汤山一线收拢,江北的第三师团已经大跨步前进了,句容城外的包围圈纹丝不动,新塘的一〇一师团缩在城里。
所有番号都在该在的位置上,像一局棋,双方都还没完全落子。
日军打麒麟门,无非两条路:正面突破,或者抄后路。
两条他都想过。
邓超进来的时候,陆诚正对着江北的电报出神。
第三师团在江北展开,蒋鼎闻把部队顶在江防一线,日夜都要过问码头、民船、粮食。
天快亮的时候,陆诚对邓超说:"天亮陪我去麒麟门走一趟。这地方,光看图不行。"
邓超说:"司令,您都熬了两宿了。"
"睡不踏实。"陆诚说,"不如上城墙吹吹风。麒麟门这一仗打完,我睡它三天。"
邓超没有再劝,出去安排车去了。
周明远的电话打进来,他说武汉的换装的部队起了运,头一批走水路,三四天能到。
陆诚握着听筒想了片刻,说:"到了先不声张。等我安排。"
句容照例一天一电,方先觉发来的还是那八个字:四面被围,攻势未减。
句容的粮弹够用,方先觉也顶得住。
赵德明轻手轻脚进来,把新沏的茶放在桌角,低声说:"司令,淳化那边还是老样子。吉诸良辅没动,胡军长也没报什么事。"
陆诚"嗯"了一声,眼睛没有离开地图。
赵德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要不要往淳化多派两封电文?"
"不用。"陆诚说,"小烈度的对峙,盯得再紧,也就那样。当涂、淳化,先放一放。"
他顿了顿,又问:"胡军长的人,这几天的粮饷,照常拨没有?"
赵德明说:"照常拨的。"
"那就好。"陆诚说,"那就没什么大事了。"
赵德明应了声,退了出去。
陆诚披上外衣,走到院子里。
天快亮了,东方还没白,风里有股烧焦的味。
他不知道这味是从哪条战线飘来的。
卫兵要跟着,他摆摆手,一个人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这个时辰,城里除了哨兵换岗的脚步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陆诚研究完全局走在南京城的街上松了一口气,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这种不对,他说不上来。
很显然陆诚的第六感是对的。
因为淳化那三万多人,此刻正从壕里爬出来。
凌晨四点,淳化以南,第一军军部。
胡综楠披着大衣坐在桌后。
地图上三个攻击箭头,都指着南面,日军指挥部可能在的方位。
这口气他憋得太久了。
汤山是薛越打的,云河坝是王刀打的,他胡综楠守淳化,守到今天,战报上连个名字都排不上。
陆诚给他划的那条线,是守住淳化就够。
十天之约,他撑过了大半。
守得住,没有功;守不住,全是罪。
有援军,给汤山;有炮弹,先紧着薛越。
他胡综楠算什么?
军部墙上的挂钟,一圈一圈走得慢。
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风掠过稻田的响声。
这个时间。
日军应该还在睡觉,而他部队已经准备炮击。
醒着的人,才有资格听见第一声炮。
胡综楠披上大衣,半夜里去阵地上转了一圈。
他借着星光看部队。一个个都醒着,擦刺刀,缠绑腿,没有人大声说话。
这口气,不止他一个人憋着。出发前,他亲笔写了一道手令,让各团传阅:这一仗,先登的部队,官升一级,兵赏三块大洋,阵亡抚恤照双倍发。
手令传下去,当夜各连点名。
他走到一个蹲在田埂下的班长跟前,问了一句:"怕不怕?"班长抬起头,看不清是谁,只答:"怕。怕日本人跑了,轮不上我。"
胡综楠没再说话,拍了拍班长的肩膀,转身走了。
回到军部,他掏出怀表看了看:三点五十五。
四点整,各师电话依次报来,出击部队全部进入位置。
四点二十分,炮兵旅请示开火。
胡综楠说:"按计划打。"
凌晨四点半,炮兵旅集中开火。
第一阵炮弹落下去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日军第一线阵地上炸起成片的火光,机枪巢掀翻了,观察所塌了,铁丝网崩开几道豁口。
头几发炮弹落下来时,日军一个观察哨的哨兵正在打盹,连人带土被气浪掀进壕底。
黑夜里。
一阵耀眼的光芒出现。
随即更多的炮弹开始向日军阵地宣泄。
日军的炮兵阵地始终没有还击。
不是不想还击,是前沿的观察所全被犁了一遍。
他们没有得到准确命令。
一线阵地上的一个日军大队长,帐篷被气浪掀翻了一半。
他光着膀子从帐篷里滚出来,迎面撞上一个跑回来的传令兵。
传令兵说,前沿电话全断了。大队长抓起一块地图板,借着火光想画点什么,手抖得画不出一条直线。
他最后把地图板一摔,带着两个传令兵往前沿跑。跑到半路,中国军队的冲锋号响了。
炮兵旅的旅长在电话里报数:试射完毕,效力射开始。
最后三分钟,他下了急速射的口令。
炮击最后五分钟,火力最猛,前沿三百米翻了一遍土,翻起来的泥块还在半空里,就被下一轮炮又砸了下去。
半个钟头的炮击,把淳化以南的夜打成了白昼。
炮声停下的那一刻,阵地上反倒更静了,静得能听见炮管冷却时发出的细响。
炮手们瘫坐在大架旁,耳朵里嗡嗡一片,互相说话都得靠喊。
步兵们蹲在出发壕里,耳朵里嗡嗡响。
等到炮声消息,猛地喘出一口粗气。
几个老兵把枪托在壕沿上架好,枪口朝北。
三发信号弹,是他亲手定的号令。三个方向,三发弹,发了,就回不了头了。
胡综楠走到门口,仰起头看。那三个红点升到最高处,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往下坠,像三滴血滴进了天里。
打旗的那个兵冲在最前面,身子前倾,像要把手里的旗子直直插进北面的天里。
身后的兵跟着那面旗,旗往哪儿飘,人就往哪儿涌。
炮声刚歇,三发红色信号弹从军部方向升起来。。
冲锋号从三个方向一起响。
第一军主力和五十一师、五十八师沿三段战线同时发起冲击。
冲锋的兵从壕里、从坡后、从田埂下涌出来。
十几里宽的正面,同时翻腾起来。
看不清人,只能看见枪口的火光像潮水一样往前推,推到哪儿,哪儿就黑下去。
日军前沿的零星抵抗,像扔进潮水里的小石子,冒个头就不见了。
在第九师团上下的判断里,淳化当面的中国军队早就被打废了,只能趴在工事里苟延残喘。中国兵敢主动出壕——这个念头,在他们脑子里根本不存在。
一个中队长刚从后队跑回来,半边脸上还印着睡觉压出来的褶子。
他抓起电话喊了两声,听筒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把听筒摔了,抽出指挥刀,对着黑压压的阵地喊:就地抵抗!喊声刚出口,就被卷过来的枪声盖了个干净。
他身边只剩半个小队的兵,光着脚,端着枪,不知道往哪儿打。
东边的天开始发白。
他们看见的不是天,是漫山遍野涌过来的中国兵。
第一道散兵壕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
一个日军机枪手被子弹击中从壕里滚下去,再没有上来。
第二道壕里有零星的还击,几个日军士兵爬起来扔手雷,扔了两个,就被冲锋的浪潮吞掉了。
打到第三道壕,才算接上真火。
两边的兵搅在一起。
不到一个钟头,日军前沿三道交错的散兵壕全部易手。
一线大队长在电话里嘶喊,说支那军倾巢出动,兵力铺天盖地。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背景里全是枪声。
联队值班的参谋把听筒按在耳朵上,听一句记一句,记到一半,那头就断了。
电话断了,消息没断。
这个消息像一记火把,从联队一路传到旅团部,再传到师团部。
电话铃在夜色里一声接一声,把第九师团的这个凌晨,彻底搅翻了。
参谋长拿着电话愣了一瞬。
他没有犹豫,撂下话筒,直接往吉诸良辅的卧房跑。
他跑得很急,呼出来的气在脸前结成一团团白雾。
值勤的卫兵想拦下来人,但是看清楚是参谋长,赶紧放他进去。
吉诸良辅的勤务兵端着一杯热水站在廊下,吓得往旁边一闪。
吉诸良辅正睡着。
吉诸良辅夜里睡不踏实。
他睡前咳了半宿,勤务兵起来两回,给他换热水。
好不容易迷糊过去,梦里又是炮声,分不清是真的还是梦的。
天亮前这一小觉,本是他养病最要紧的一点休息。
吉诸良辅坐起来的时候头还有些发昏。
他摸到床头的药碗,端起来闻了闻,一股苦味。
他忍着苦味喝了下去。
"然后冲着外面喊道,水!水!"
门被哗啦一声推开,吉诸良辅被吓了一跳,右手本能地摸向枕下的手枪。
"谁!"
"师团长!是我!"
参谋长脸色发白,连军帽都没有戴正。
吉诸良辅看清是他,这才把枪放下,火气跟着就上来了:"八嘎。你干什么?慌什么?天塌了?"
他坐起来,披上外衣,压着一声咳嗽,声音里还带着被惊吓的怒气。
"新塘出事了?还是句容的兵打土桥了?你今年多大了,怎么还像个新兵一样!"
参谋长一边扶正帽子,一边喘着粗气:"不是新塘,不是土桥。"
"那是哪?"
"正面!淳化正面!"
"正面怎么了?"
"中国军队,反攻了!"
吉诸良辅的第一个反应不是震惊,而是没听懂。
他皱着眉,把外衣领口拢了拢:"你再说一遍。"
"淳化正面的中国军队反攻了。兵力很多,第一线已经被突破了!"
屋里一下静了下来。
窗外还能听见远处的枪声。
吉诸良辅站起身,走到窗边,把木窗推开一条缝。
天还没亮,东南方向的天边已经泛着暗红,像整片地平线被点着了。他听了两秒钟,甩头问:"陆诚增兵了?"
"没有。前沿确认,还没有发现新番号。"
"确定吗?"
"一线报上来的都是旧番号,第一军、五十一师、五十八师。没有新的。我们还是面对胡综楠的部队。"
吉诸良辅又问:"牛岛那边呢?他是不是把陆诚的精锐漏出来了?"
参谋长摇头:"当涂方向没有异动。对面就只是胡综楠的人。"
"什么时候开始的?"吉诸良辅问。
"四点半开炮。炮击半个钟头,步兵五点前后压上来。"
"现在几点了?"
"快五点二十。"
吉诸良辅冷笑一声:"二十分钟,丢了我三道壕。打得好啊。"
参谋长低下了头。
吉诸良辅没再说话,转回床头,把军装扣子一颗一颗扣上。
勤务兵端着热水进来,吉诸良辅这才反应过来嘴里的苦味。
接过来喝了一口。
淳化对峙这些天,他磨他的洋工,对面缩在工事里,两边都按着各自的规矩过日子。
他本来也没打算强攻淳化。强攻要拿命填,
他吉诸良辅不干这种买卖。他要等,等总攻的炮推过来,等对面的防线自己从里头烂掉。现在倒好,让人家先打了。
吉诸良辅的脸色沉下来。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挂地图的墙前,把灯点起来。
地图上淳化一线被他用蓝笔标了十几处阵地。他用手指从北到南划了一遍,像要把对面的进攻队形从纸上划出来。
"没有增兵。"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没有增兵。他怎么敢的?"
参谋长站在他身后,低声说:"一线说,敌军冲锋极为坚决,部队像不要命一样往上压。已经连续突破了三道散兵壕。我们的一线大队伤亡很大。一线大队长在电话里说,他们准备组织起一次像样的反冲锋。"
吉诸良辅冷笑:"像样的反冲锋?现在说这些,晚了。"
吉诸良辅忽然笑了。
"传令下去。"他说,"叫醒所有联队长。今天这个会,谁迟到,谁就自己去向东京天蝗请罪。"
"谁给胡综楠的胆子?"
他说,"他忘了土桥?忘了他是怎么从我手上逃出去的?现在倒敢反攻了。"
参谋长没接话。
吉诸良辅的声音高起来,带着怒意和一股兽性的兴奋:"我不惹事,就真当我是个泥菩萨了?他胡综楠不愿意守,那我就成全他。传令,师团作战会议马上开。通知各联队长,前线部队先稳住防线,不让敌人再突破了。"
作战命令很快传了下去。
天还没大亮,各联队长、参谋长、炮兵联队主要军官就在师团部碰了头。
没人敢迟到。
有几个联队长是刚从前沿赶回来的,军靴上还沾着泥,进门时带着一股硝烟味。
等人都到齐之前,小院里谁都不说话,几个联队长站在廊下抽闷烟,烟头在黎明前的黑暗里一亮一灭。
第九师团已经是一台被精密使用多年的机器,此刻开始加速运转。
参谋长先报告了态势:正面三个大队都接了火,三道壕已经换主。
他说这些的时候,屋里没有人交头接耳,都盯着吉诸良辅,等他开口。
吉诸良辅把咳嗽压了回去,拿起红蓝铅笔,从地图南边往上画了一道粗粗的红线——那是中国军队打进来的路线。
他盯着那道红线看了好一会儿,说:"命令下到哪一级,伤亡报到哪一级。我要知道每一个钟头,这条线走到了哪里。"
他拿起蓝铅笔,在那道红线的前头画了一个半圆,又故意在半圆的底部留了一道缺口。
缺口上,他用笔尖重重一点:"这里,到时候用炮兵联队封口。"
他画完,把铅笔往图上一搁,扫了一圈众人:"都听明白了?我要的是一个活口子,不是一个死口袋。他们的兵从活口子里进来,他们的命从死口袋里出去。"
吉诸良辅把地图拉出来,用红蓝铅笔边划边讲。
"敌人全线反攻,攻势极猛,前沿数道阵地我准备主动放弃。"
他说,"既然他愿意出来,那就别回去了。我要的不是把他打回去,是把他的部队吃在这片开阔地上。"
他下达了反包围方案:中线部队迅速后撤,让出空间;左右两翼阵地坚守不退,必要时向外侧迂回;待中国军队前出至预设口袋纵深之后,两翼向中间收束,切断退路。
吉诸良辅说,"关键是,中线的撤退必须不像撤退,两翼的坚守必须像顶不住。要让对面以为,胜利的口子随时随地可以撕开。我要的不是挡住胡综楠,是把这个过于狂妄的对手,整个请进我的圆心里来。"
有联队长小声问了一句:要是陆诚往淳化派援军怎么办?
吉诸良辅把铅笔往图上一戳:"陆诚的精锐在哪儿,我比你清楚。麒麟门,江北,句容,他哪一头都抽不出来。就算他调兵,从南京到淳化,步兵要走大半天。大半天,足够我把这几万人吃干抹净。"
又有联队长问炮弹。吉诸良辅说:"炮兵联队的炮弹,一半留着。等收口的时候,要用来封住他们的退路。现在打光了,收口的时候就只能看着他们跑。"
有联队长又问了一句:"句容的方先觉,会不会趁乱打土桥?"
吉诸良辅说:"土桥不管了,吃下这三万人,再说土桥的事。"
他顿了顿,用一种兴奋的语调说:"诸君,这是敌人自己送上门的。我不怕他十万人冲上来,就怕他缩在工事里不出来。现在胡综楠帮我们解决了最大的难题。吃掉了这支人马,我们全师进抵江宁,南京就在炮口底下了。他既然出来了,我们就没有不收下的道理。"
会议散了,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下到各联队。
"告诉炮兵。"
"没有我的手令,一门炮都不许响。我要让胡综楠以为,我的炮已经被调走了。"
末了,他又轻轻补了半句:"等我的炮响起来的时候,他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
传令兵在夜色里一趟一趟跑,跑得军靴上全是泥。
第九师团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快速的启动起来。
与此同时,前线的翻转正在进行。
胡综楠坐镇军部,一道道战报往他桌上飞。
一个钟头,两个钟头。
第一军的先头部队已经打进了日军纵深十里。
日军沿路放弃了十几处阵地。
先头的兵捡到日军丢下的行军锅、成箱的罐头、没拆完的帐篷,士兵们传着看,说日本人连锅都不要了。
有个连冲进一座日军大队部,桌上还摊着没吃完的早饭,壶里的水还是温的。
连长伸手打开壶盖骂了一句:娘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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