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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1章 煎熬


人吉盆地。

山鹿村。

十二月十二日。

吉田和夫是昨天傍晚回到家的。

他母亲在灶台前面看见他进门,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走过来抓住他的手腕,攥得很紧,像怕他再消失。

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转身去灶上给他热饭。

今天早上吉田醒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鸟叫。

他躺在铺盖上听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声音很陌生。

以前村里也有鸟,但那时候他从来没留意过。

现在鸟叫声变得清楚了,可能是因为别的杂音少了——没有宪兵队的巡逻车,没有町内会的传话筒,没有隔墙传来的压低嗓子的争吵声。

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鸟叫。

吉田起身走到院子里。

他母亲已经在菜地里忙了。

吉田家的那块菜地不大,以前只能种几棵萝卜和葱,现在扩了半亩,种了白菜、萝卜、葱,边上还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

棚子下面堆着几个麻袋,麻袋上印着朝鲜文字。

吉田的母亲蹲在地头拔草,动作比他记忆里快了一些,腰也不像以前弯得那么厉害了。

“母亲,”

他站在院子当中,

“那块地是哪里来的?”

吉田的母亲抬起头来,用手背擦了擦汗:

“村里分的。

自治委员会的人来了一趟,把以前地主家的地划了一块给我们这些没地的。

还发了种子和农具。

那个姓佐藤的干事说,地是种出来的,不是抢来的。”

吉田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抓起一把土。土是湿的,捏在手里有点凉。

他把土松开,拍了拍手上的泥。

上午他去了村口。村口原来有一块公告栏,战时贴满了征兵通知和“爱国储蓄”标语。

现在那些东西都被揭掉了,换上了一张新布告,是用毛笔写在旧报纸上的,纸面有点皱,但字迹清楚——自治委员会通知:

本村各户请于十五日前到村公所登记户口,以便发放冬季配给。

落款是山鹿村自治委员会,日期是十二月十日。

公告栏前面站着几个人在看。一个老头戴着旧棉帽,凑近了看,看了半天,回头对旁边的人说:

“这回的布告,字比以前的好认。”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吉田从人群旁边走过去。

他注意到看布告的人脸上没有以前那种紧绷的表情。

以前贴征兵通知的时候,来看的人都是低着头来,低着头走,谁也不敢多看。

现在看布告的人会站着聊几句,声音不大,但也不压着。

村子里的气氛确实变了。

他走在路上,能看到人家把门开着了——以前白天也关着门,现在有些人家把门敞着,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纳鞋底,看见吉田走过来,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

“和夫回来了?”

吉田点了点头,老太太又说:

“你母亲这几天高兴了,昨天领了米,说是要给你蒸了一锅白饭呢。”

吉田不知道该怎么接,含糊地应了一声,走过去了。

他走到村尾的小河边。

河水很浅,冬天干了大半,露出河床上的石头和枯草。

吉田在河边坐下来,捡了一块扁石头,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搓。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截短铅笔和那张折好的纸。

纸还是空的,上面什么都没有画。

高桥要的哨兵换岗路线图。他到现在还没有动笔。

吉田把铅笔攥在手里,笔杆上的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头。

他盯着那张空白的纸看了很久。纸上什么都没有,但在他脑子里,那张纸已经被画满了——补给站的位置,哨兵换岗的时间,浮桥的桥墩,自治委员会主任家的门。

他知道这些东西怎么画。他在朝鲜被俘之前是航空兵地勤,画过机场部署图,画过巡逻路线。

他画得很准。

但吉田没有下笔。

他把纸折回去,塞进口袋。

然后他站起来,沿着河边往回走。走了几步,看到前面有一队人正在修路。

是乡土建设会的,十几个男人,年纪不等,有的头发都白了,有的还是半大孩子。

他们在填一个水坑,用碎石和黄土,夯得平平整整。

旁边有一个人拿着铁锹在铲土,吉田认出了他——是佐藤,原来在朝鲜当过兵,跟吉田一样被俘过,回来之后一直在村里干活,话不多,但踏实。

佐藤也看到了他,停下来,拄着铁锹喊了一声:

“和夫,过来搭把手啊!”

吉田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佐藤递给他一把铁锹,指了指旁边一堆碎石:

“你来把这些铲到坑里去。”

吉田接过来,开始铲。

碎石很重,每一铲都要费点力气。

他铲了几铲,额头上出了汗。

佐藤在旁边看着他,没有多问,只是偶尔说一句“填这边”或者“再夯一下”。

两人铲了一会儿,水坑填平了。

佐藤把铁锹往地上一插,从口袋里摸出两根烟,递了一根给吉田。

两人蹲在路边抽烟。佐藤吸了一口,看着前面新填平的路面,说:

“以前这条路烂了三年,没人管。

町公所说没钱,村长说要等县里拨款。

等来等去,坑越烂越大。

现在自治委员会说修就修了,两天就填好了。”

吉田抽着烟,没有说话。

佐藤看了他一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灰。他的声音压低了:

“和夫,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吉田的手指夹着烟,烟灰烧了很长一截没弹。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佐藤,你在朝鲜被俘的时候,他们给你上课,你信了吗?”

佐藤想了想,把烟头摁灭在脚下的石头上:

“刚开始不信。后来信了一部分。”

“哪一部分?”

“他们讲了一句话,”

佐藤说,

“他们说,日本的老百姓和朝鲜的老百姓、中国的老百姓,都是一样的。

都是种地的,都是干活吃饭的,都是被上头的人拿鞭子抽着往前走的。

这句话我当时想了很久。我想我爹种了一辈子地,交了一辈子租,累死的。

朝鲜的农民也在种地,也在交租。

中国的农民也一样。

那我们为什么要互相杀?谁让我们杀的?”

说到这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不懂什么大道理。

我只知道一件事——联军来了之后,我母亲能吃饱饭了。

她今年七十三了,这辈子没吃过几顿饱饭。现在她吃上了。

就冲这个,我就要给他们干活。”

佐藤走了,回去继续修路。

吉田一个人蹲在路边,烟已经烧到了手指,他猛地一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他站起来,往回走。

经过村口的时候,又看到了那块公告栏。公告栏旁边的墙上,有一片被撕过的痕迹——那是战时的“大政翼赞会”标语,撕掉之后留下了纸屑和浆糊的印子,灰白色的,像一块疤。

他站在那片疤前面,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脚下有点飘。

他想起在朝鲜战俘营里上的那些课。

那个朝鲜翻译用日语说的话,他一直忘不了——“你们是被军部骗来打仗的。你们家中的母亲,现在正在被军部搜刮最后一粒米。”

他当时低着头,不让自己去想母亲。他怕想了之后就会觉得自己做的所有事都是错的。

现在他回来了。母亲确实在挨饿,确实在被搜刮。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母亲有地了,有粮了,有药了。

可这些东西不是军部给的,而是联军给的。

是日共给的。

是他被教导要仇恨的那些人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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