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清明上河
踏出三碗不过冈那间脚店的木门,杜哲并不打算折返景阳冈。
虽说和大黄相处还算投缘,留在山里等候武松登场也算稳妥,但他心底,一直揣着一桩惦记已久的心事,迫切想见那位千古文人。
景阳冈地处山东地界,此地距离东京开封府也就五六百里地。
他沿路拦下往来赶路乡农,随口打听开封府的方位,把大致走向牢牢记下。
问清方向,杜哲浑身气力尽数放开,双脚重重踏在官道之上,肉身全速狂奔。
道旁草木、村落飞速向后掠去,风声在耳畔呼啸,山河田野一晃而逝。
五六百里路途,不到一个时辰,便已然望见开封城外高大厚重的城墙。
绵延的城垛横亘天地之间,瓮城、箭楼次第排开,护城河上吊桥平放,车马人流在城门洞下来往不绝。
城门口立着一队戍守厢军,为首的头目按惯例查验入城文书,遇上外乡客商,便悄悄伸手讨要例钱。
赶路的百姓见怪不怪,有从腰间布袋里摸出几文铜钱递过去,头目掂了掂,挥挥手便放行。
也有老实巴交的乡农不愿给钱,被按着盘问了好一阵,才满脸委屈地被放过去。
杜哲不愿多生枝节,也不在乎这点银钱。他上前,自袖中摸出一把碎银,不动声色递进那头目手里。
头目先是一愣,掂了掂分量,脸上立时堆起笑意,连入城文书都不查看了,躬身让到一旁,主动替他拨开人群。
“一路顺遂!”
杜哲颔首,随人流踏入东京汴梁城中。
进城之后,他拉住街边行人,四处打探苏轼苏东坡的居所。
一连问过好几个人,得到一个令人失落的事实。
卖茶的老翁听了他的问话,抬眼打量他几眼,慢悠悠叹了口气:“小郎君问的是东坡居士?可惜晚啦,居士于建中靖国元年便已在常州病故,距今一十四年,灵柩早葬在汝州郏县。东京城里,哪里还寻得着他的踪迹。”
一个挑担的货郎搭话:“当年东坡先生被贬去岭南,又渡海去了儋州,遇赦北归,终究没能再回这汴京来。”
杜哲立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心头满是怅然。
若是东坡先生还在世,他必耗费重金,求先生亲手写下《水调歌头》《江城子》《念奴娇》这等冠绝一代、称雄词林的千古名篇,冀望得一纸手迹携回,时时观摩。没料到终究晚来了这么多年。
可惜,实在可惜。
千里奔袭带来的兴致,消散大半。
杜哲暗自腹诽,早知道如此,倒不如安稳待在景阳冈,陪着大黄等候武松出场,何苦费这么大劲长途奔波。
人已经到了汴京,他也不愿就此直接离开。
早就听闻大宋京师的盖世繁华,正好趁此机会好好见识一番。
东京樊楼,乃是汴梁七十二家正店之首,城中赫赫有名的销金窟,既能宴饮作乐,也可供贵客留宿。
杜哲打定主意后,便径直朝着樊楼的方向寻去。
樊楼门前彩楼欢门巍峨高耸,绣幡迎风翻飞,人还没有走近,楼内丝丝缕缕的丝竹管弦乐声已经飘到街外。
三两层楼宇连成一片,飞桥栏槛互相连通,雕梁画栋,珠帘垂挂。
暮未四合,楼里已经早早点起灯烛,映得整座楼阁流光溢彩。
杜哲身上仍是那身皂色粗布短褐,青布腰带束在腰间,脚蹬一双麻鞋,外头罩着那件土褐色的旧氅衣。
这一副行头,走在山野乡道间毫不起眼,可立在樊楼门前,便显得分外违和。
往来此处宾客,个个绫罗锦绣加身,腰间玉佩叮当,衣料泛着柔光。
再看他这一身粗布短褐旧氅,活脱脱一个从乡野进城的土客,怎么看都与这销金窟的场面格格不入。
门口迎客的伙计上下打量杜哲一番,神色不冷不热,心里只当是个走错门槛的外乡过客,语气带着几分敷衍。
“客官,这里开销不小,若是随便逛逛,还请另寻别处。”
杜哲伸手从怀中摸出一锭十两重的金锭,随手掂在手里,晃出亮眼光泽。
伙计一眼瞥见金锭,脸色立时大变,方才那点怠慢一扫而空,连忙深深躬身,脸上堆起满满的恭敬笑意。
“原来是贵客,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快请进!”
伙计弯腰引路,把杜哲引进樊楼。
楼内珠帘垂落,灯烛通明,五座楼宇相对而立,回廊栏槛交错,一座座独立阁子错落排布,浓妆的歌姬云髻高绾,于廊下往来穿梭,环佩叮当。
杜哲挑了一处僻静的阁子落座。
不多片刻,酒菜、鲜果蜜饯接连端上来,所用酒具皆是银光闪闪的银器。
楼里消遣花样繁多。隔壁阁子传出琵琶、古筝的弹奏之声,歌姬轻捻慢挑,唱的是柳耆卿的新词,曲调婉转。
回廊另一边,一个白须伶人正说书讲史,说的是楚汉相争,讲到垓下之围,声音忽而低沉,满座屏息。
再往深处,宾客围坐博弈,掷骰呼喝之声此起彼伏,棋手对弈围棋,落子清脆。
中庭空地之上,罗衫舞姬踩着节拍翩然起舞,长袖辗转飞扬,丝竹伴和,一片纸醉金迷。
相邻两处阁子,两名官家子弟起了纷争。
这边一位约莫二十出头的锦袍公子,手边搁着一柄西域进贡的短刃,刀鞘镶着红宝石,当众拔出一寸,刃口寒光如水。
他得意地环顾四周:“此刃乃大食商人辗转千里带来,万金不换,诸位且瞧这宝刀,吹毛断发。”
另一位少年郎听罢,冷笑一声,自怀中取出一只玉杯,通体莹润,隐隐透光:“刀剑再利,不过杀伐之器。我这玉杯乃是家父旧年御赐,便是公卿勋贵之家,亦难得此物。”
两人隔着一道回廊,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从玉杯又比到家世,一个夸父祖官居三品,一个称族中有人在学士院当值。
两边随从、清客围着主人纷纷帮腔,唾沫横飞,险些当众动起手来。
楼中管事闻讯赶来,陪着笑两边打圆场,又命人各送一坛上等酒去,才算把场面压下去。
杜哲安坐自身阁内,端着酒盏看得津津有味,只当是看一出好戏。
这些豪门子弟争强斗气,落到他眼中不过是一场热闹。
他浅酌美酒,慢慢观赏楼中歌舞曲艺,听曲、观舞、听伶人说书,消磨漫漫长夜。
夜色渐深,樊楼愈发灯火如海,人声喧腾不息,正是汴京繁华最盛的时节。
当夜,杜哲留宿樊楼。
……
第二日天光大亮,清晨的日光铺满整座汴梁城。杜哲走出樊楼,步入清晨御街。
夜里的喧嚣已然褪去,满城尽是晨间鲜活气象。
沿街各家店铺陆续卸下铺板开张,绸缎庄五彩幡旗随风飘荡,香药铺清芬漫向四方,点心作坊蒸腾而起的蜜香、食肆炊煮早点的油气,顺着微风四处飘散。
货郎推着独轮车,车上堆满时新果子,青的枣、红的柿、丹红石榴、黄澄橙的林檎。
有妇人挎着竹篮,蹲在桥头卖新掐的嫩菜。
还有走街串巷的剃头匠、磨刀人,拖着长音吆喝,一声一声传出老远。
街道之上行人川流不息,各式装束的官吏缓步而过,文官幞头袍带,武弁挎刀而行。
稚童三五成群,追逐奔行于街巷之间。
轱辘碾过石板,马蹄嘚嘚,人语嘈嘈,贩夫唤卖之声彼此交叠,一派熙攘,不见纷乱。
偶有僧人托钵沿街化缘,道袍羽冠方士穿行人间。
两侧店铺鳞次栉比,纸墨笔砚、金银首饰、漆器瓷器,一家挨着一家。
茶水铺子支起大锅,热气滚滚,茶客就着炊饼啜一碗热茶,说笑间天色便亮透大半。
杜哲缓步行于御街,俯观往来众生。
不复书卷千年过往,立身繁华东京汴梁,赵宋京华,清明上河。
https://www.wxgbg8.cc/wenzhang/46256/46256522/54471146.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wxgbg8.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m.wxgbg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