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偷得半日浮生闲

日头渐渐往西沉，院子里的光影被拉得长了些，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把细碎的光斑洒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地碎金。

黎簇正跟王胖子争得面红耳赤，苏万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警长蜷在汪明月腿弯里打盹，白蛇盘在树根上晒着太阳，雪团儿站在她肩头，金瞳半眯着，一副"你们人类真吵"的嫌弃模样。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踩着碎石子路，不疾不徐。

最先到的是一道清瘦的身影，推门进来的时候，肩上还沾着几片草屑，裤脚卷到小腿肚，露出一截白的反光的脚踝。

吴邪一手拎着个布袋子，一手扶着门框，抬眼看见院子里这一屋子人和动物的阵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嚯，这么热闹？"

他身后跟着一个高大沉默的身影，张起灵还是那副寡言的模样，黑色连帽衫，肩上背着个旧帆布包，走进来的时候目光淡淡扫过院子，最后落在躺椅上的汪明月身上，微微顿了一下。

再后面，是个年纪跟黎簇苏万差不多大的少年，眉眼间带着点桀骜不驯的劲儿，头发剪得短短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双手插在裤兜里，跟在两人身后走进来，目光好奇地打量着院子。

"杨好？"黎簇一眼就认出了来人，从石凳上蹦了起来，"你不是在忙吗？怎么跟他们一块儿回来了？"

杨好撇了撇嘴，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耸了耸肩："忙完了呗，路上碰见的。吴老板说让我跟着来雨村住几天，我寻思着闲着也是闲着，就来了。"

"什么叫闲着也是闲着，"吴邪把布袋子往石桌上一放，笑着拍了拍杨好的肩膀，"这小子在镇上晃悠，我跟小哥正好办完事往回走，顺路就把他捎回来了。"

汪明月从躺椅上坐直了身子，目光在吴邪、张起灵和杨好三人之间转了一圈，唇角弯了弯："天真，小哥，你们回来了。"

"嗯，回来了。"吴邪应了一声，走到石桌边，把布袋子打开，从里面掏出几样东西——一小袋新鲜的板栗，一把带着泥的野葱，还有两个用草绳扎着的柚子，"路上碰见老乡在卖，顺手买了点。柚子甜，待会儿切一个大家分着吃。"

"咱们家吴老板就是会过日子。"王胖子凑过来，拿起一个柚子掂了掂，"这分量够沉，皮肯定薄。"

张起灵没说话，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弯腰舀了一瓢水，慢慢洗着手。

水流从他指缝间淌过，阳光落在他手背上，骨节分明，皮肤偏白，在阳光的照射下像是一块泛着光的白玉。

杨好站在院子中间，目光好奇地四处打量。

他的视线先落在老槐树上，又扫过石桌上的空碗和橘子皮，最后定格在汪明月腿弯里那只团成球的奶牛猫身上，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这猫……"

"你见过的，叫警长。"汪明月介绍道，伸手揉了揉奶牛猫的后脑勺，警长舒服地翻了个身，露出肚皮，鸳鸯眼半眯着，喉咙里的咕噜声隔着大半个院子都能听见，"我们警长可是这院子里的老大。"

"警长？"杨好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试探着伸出手，想摸一摸警长的脑袋。

结果手还没碰到，警长耳朵一动，猛地睁开眼，圆溜溜的猫眼冷冷地扫了杨好一眼，随即一个翻身从汪明月腿上跳起来，前爪在躺椅扶手上一蹬，嗖地一下窜到了老槐树的低枝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杨好，尾巴尖一甩一甩的，活像在说"你算哪根葱也配摸本大爷"。

杨好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它好像不太待见我。"

"正常，"黎簇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警长除了月月，谁都不待见。我在这院子里陪它玩了这么久，它到现在都不让我摸。"

"那你还不如我呢，"苏万在旁边补刀，"警长至少让我喂过小鱼干。"

"你那是用食物贿赂的！"黎簇不服气。

"能贿赂成功也是本事。"苏万理直气壮。

汪明月看着杨好有点尴尬的样子，笑了笑，冲槐树上的警长招了招手："警长，下来，别吓唬客人。"

警长在树枝上蹲了一会儿，鸳鸯眼盯着杨好看了几秒，似乎在评估这个人的危险程度。

最终，它大概是觉得杨好没什么威胁，又或者是给汪明月面子，慢悠悠地从树枝上跳下来，落地时爪子轻轻一点，悄无声息，然后踱着步子走到汪明月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脚踝，全程没再看杨好一眼。

杨好："……"

他默默收回手，站起身，脸上的表情有点哭笑不得。

"别在意，"吴邪走过来，拍了拍杨好的肩膀，"这猫脾气大，习惯就好。院子里还有只猫头鹰和一条白蛇，你慢慢就认识了。"

正说着，雪团儿从汪明月肩头扑扇着翅膀飞起来，在院子上空盘旋了一圈，最后稳稳落在张起灵的肩膀上。

张起灵刚洗完手，正用毛巾擦着，感觉到肩上多了团毛茸茸的东西，动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雪团儿歪着脑袋，金瞳一眨不眨地跟他对视，一人一鸟就这么安静地对视了几秒。

然后张起灵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雪团儿的脑袋。

雪团儿没有躲，反而舒服地眯起了眼，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咕咕声。

"哎？"黎簇瞪大了眼睛，"它怎么不嫌弃小哥？"

"雪团儿眼光高，"汪明月笑着解释，"它喜欢安静的人。小哥周身的磁场让它觉得舒服。"

"合着我们话多的就不配被喜欢是吧？"黎簇幽怨地说。

"你自己心里没数吗？"苏万在旁边补刀。

杨好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弯。

他的目光又移到树根处盘着的白蛇身上。白蛇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缓缓抬起头颅，蛇瞳淡淡扫了他一眼，蛇信子轻巧地吞吐了一下，然后又把头搁回盘起的身体上，继续晒太阳，一副"懒得理你"的姿态。

杨好默默在心里给这院子里的动物排了个序——猫最傲娇，猫头鹰最挑人，蛇最冷感。总而言之，没一个好接近的。

"行了，都别杵着了，"王胖子把柚子拿起来，掂了掂，"我去切柚子，再弄两个菜。今儿人多，热闹，晚上多做几个，胖爷给你们露一手。"

"那就麻烦胖爷了。"杨好客气地笑了笑。

"客气啥，到了雨村就是自己人。"王胖子摆摆手，拎着柚子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天真呐，你买的野葱我拿去炒鸡蛋了啊。"

"行，你看着弄。"吴邪应了一声。

张起灵肩上站着雪团儿，走到石桌边，把背上的帆布包取下来放在桌上。

他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递到汪明月面前。

"给你的。"他说，声音低沉平静，没什么起伏。

汪明月接过来，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打磨得光滑的木牌，上面刻着简单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号。

木牌入手温润，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一看就是精心打磨过的。

"这是……"汪明月抬眼看他。

"买的"张起灵说，"安神。"

汪明月握着那枚木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心里微微一暖。

"谢谢亦安。"她把木牌握在掌心，抬头冲他笑了笑。

张起灵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帮王胖子洗菜了。

雪团儿从他肩上飞下来，重新落回汪明月肩头，歪着脑袋看她掌心里的木牌，金瞳里映着那枚温润的木色。

吴邪在石桌边坐下，拿起一个橘子剥了起来，一边剥一边问："明月，你这一趟失踪了好几年……还好吧？"

他问得很含蓄，没有追问具体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

吴邪这人通透，知道有些事不该多问，汪明月愿意说自然会说，不愿意说，问了也是白问。

"挺好的，"汪明月把木牌收进兜里，靠回藤躺椅，"就是有点累。不过现在回来了，就都好了。"

"那就行。"吴邪把剥好的橘子掰成几瓣，分给旁边的苏万和杨好，"在雨村好好歇着，什么都别想。这边日子慢，适合养精神。"

杨好接过橘子，掰了一瓣丢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他看了看院子里的众人——吴邪坐在石桌边剥橘子，神态从容。

张起灵在厨房门口帮王胖子摘菜，动作安静利落。

黎簇和苏万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什么，时不时笑出声。

汪明月靠在藤躺椅上，肩头站着雪鸮，腿边卧着白蛇，槐树上的警长正眯着眼打盹。

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暖金色，风里带着饭菜的香气和草木的清润，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混着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响。

这地方好像确实是个能让人安下心来的地方。

"对了，"吴邪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杨好，"杨好，你这次来雨村，打算住多久？"

杨好嚼着橘子，想了想："还没想好，先住几天看看吧。要是待着舒服，就多住些日子。"

"行，"吴邪笑了，"咱们这地方吃住管饱。"

"那就先谢过吴老板了。"杨好抱了抱拳，模样有几分江湖气。

"叫什么吴老板，"吴邪摆了摆手，"叫吴邪就行，或者跟他们一样叫我哥就行了。到了这儿就别客气，都是自己人。"

杨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吴哥。"

厨房里传来王胖子的大嗓门："吴邪！你买的这野葱老了！嚼不动！"

"不可能，我挑的时候特意看了的！"吴邪站起身往厨房走，"你是不是摘错了，那把是我用来……"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混在厨房的油烟和饭菜香里。

张起灵从厨房门口探出头，看了院子里一眼，目光在汪明月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收了回去，继续帮王胖子打下手。

黎簇和苏万凑过来，一左一右蹲在躺椅旁边。

"月月姐，"苏万压低声音，"你真的要去找那个谁啊？"

"嗯，"汪明月点头，"不过不急，先在雨村待一阵子。等养足了精神，再去找祂“算账”。"

"那……到时候我们能跟着去吗？"黎簇问，眼睛亮晶晶的，"我也想看看能把人送到别的世界的人长什么样。"

汪明月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祂可不是人，再说了你们去干什么？去了也是添乱。"

黎簇捂着脑门，委屈巴巴："我就问问嘛……"

"问也不行。"汪明月说，语气却带着笑意。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院子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王胖子从厨房里探出头，扯着嗓子喊："开饭了！都过来端菜！"

一时间，院子里又热闹起来。黎簇和苏万蹦起来往厨房跑，杨好也跟着过去帮忙端菜，吴邪端着一大盆汤从厨房里出来，张起灵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两盘菜，动作稳稳当当。

石桌被收拾干净，一盘盘菜端上来摆得满满当当——葱油炒蛋、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锅炖得软烂的鸡汤，还有切好的柚子摆在盘子里，果香混着菜香，在暮色里飘得满院都是。

警长从槐树上跳下来，踱着步子走到桌边，蹲在汪明月脚边，尾巴尖一甩一甩的，等着投喂。

白蛇从树根上游过来，盘在汪明月脚边，安安静静地等着。雪团儿落在石桌角上，歪着脑袋看桌上的菜，金瞳里映着暖黄的灯光。

汪明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低头放在警长面前的小碟子里。

警长低头嗅了嗅，然后叼起来，走到一边慢慢啃。

"都动筷子啊，"王胖子端着碗坐下，乐呵呵地招呼，"别客气，今儿人多，菜也多，管够！"

暮色四合，院子里的灯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洒在一桌人身上。

筷子碰碗的声响、说笑的声音、猫啃骨头的咔嚓声、雪鸮偶尔的低鸣，混在一起，组成了雨村最寻常也最温暖的一个傍晚。

汪明月坐在桌边，看着眼前这一桌热热闹闹的人，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

她想起梦里那片青色的雾气，想起祂说的那句"记得有空多回家看看"。

她在心里默默应了一声。

会的。等在雨村歇够了，就回去看看那个臭老头。

不过现在，先好好吃这顿饭。

毕竟，回家了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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