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6章 【白夜秘境】（一）
林筝迟疑了一下，点点头，轻轻带上门。
顾长明拨出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顾叔。”陆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年轻，平静，像在等一个很普通的晚间电话。
顾长明的手却抖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失控：“陆言少爷，我记起来了，都记起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出来见一面吧。”陆言说，“我给你发定位。”
“好。”顾长明应得极快，像怕他反悔。
挂断电话，陆言发来一个定位。
顾长明看了一眼，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林筝见他出来，连忙跟上：“顾总，需要安排车吗？”
“不用。我自己开。”顾长明脚步极快。
他走出公司时，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点着了。
背挺得比平时还直，眼里燃着一团极亮的光。
林筝从未见过他这样。
在她印象里，顾长明永远沉着、克制，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可此刻，那湖底像有什么东西苏醒了，搅得水浪翻涌。
四十分钟后，一辆黑色宾利停在龙安市郊外的旧柏油路边。
顾长明下车，没穿外套，只着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冷风灌过来，他像感觉不到。
他看见山丘上停着一辆灰色的兰博基尼，车灯还没熄，像两只低伏的兽眼。
一个修长的身影靠着车头站着，黑色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顾长明迈步往上走。
皮鞋踩在枯草地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他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离陆言还有三步远时，他停住了，双膝一弯，作势就要跪下。
“行了。”陆言出声，语气不重，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顾叔，不用这样。”
顾长明的膝盖停在半空，最终没有跪下去。
他缓缓站直，看着陆言。
月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照在陆言脸上。
那张脸比他记忆里更加清晰，也更加不真实。
冷白的皮肤，深黑的眼睛，眉骨投下的阴影像画。
顾长明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
“少爷。”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极深的敬畏和愧疚，“这些年，我竟然把你忘了。”
“正常。”陆言说，“解锁度不够，你想不起来也正常。”
顾长明摇摇头，像在责怪自己：“不，我该早点想起来的，你在学校里一个人，我却在集团里跟那些老东西周旋，什么都帮不上。”
陆言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顾长明心里安稳了不少。
“顾叔，你已经帮上忙了。”陆言说，“沈欣怡的信托，手续办得漂亮。”
顾长明一听，微微躬身，认真地说：“那是我该做的，只是时间紧，还有些细节没能铺得更完备，后续她的私人安保和生活服务，我会尽快补上。”
陆言点点头：“别太明显，她还没适应。”
“我明白。”顾长明说。
两人站在山丘上，下面是龙安市的万家灯火。
风从市区方向吹来，带着霓虹和尾气的味道，也带着深冬夜里那种干燥而清醒的冷。
顾长明看着陆言的侧脸，像要把这个年轻的身影重新刻进骨子里。
“少爷，你身体……是不是出了什么变化？”顾长明犹豫再三，还是开口。
他记得清楚，陆言从游戏里回来后，体质就一直有些特殊。
如今几年过去，能感觉到陆言身上那股压迫感更重了，是一种极淡极冷的气息，像冬天湖面上弥漫的雾。
陆言偏过头，看着他：“你能感觉到？”
顾长明点头：“很明显。像你身体里藏着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充，“不只是我一个人，林筝刚才也说，你站在这里，老远就能感觉到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陆言把大衣领口拢了拢，语气平淡：“出了点状况。”
顾长明没有多问。
他曾经是陆言在游戏里最得力的商人领主之一，深谙“老板不说，下属就别问”的道理。
只是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准备调动冷言集团那庞大而隐秘的资源，从医学、玄学、甚至科技层面同时铺开。
“无论什么状况，冷言集团都会站在你身后。”顾长明说，声音不大，却像在立誓。
陆言转头看他。
月光下，顾长明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脸上的细纹比在办公室里明显许多。
可他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终于找到了港湾的船。
“知道。”陆言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以后有事，我直接联系你。”
顾长明点头：“我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
陆言嗯了一声，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回头：“顾叔。”
“在。”
“沈欣怡如果要查信托来源，你帮我兜住。别让她知道跟我有关。”
顾长明微微一怔，然后点头：“我明白。”
陆言拉开车门，坐进去。
兰博基尼的车灯划破夜色，引擎声在山丘上回荡片刻，然后渐渐远去。
顾长明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消失在环城路的弯道后。
他掏出手机，给林筝发了条消息：
“把沈小姐的信托相关所有档案再加密一遍，另外帮我查一下龙安大学周边所有可能威胁到陆言少爷的人或事。”
发完消息，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从云后露出的半弯冷月。
风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他却觉得浑身发热。
冷言集团这条沉睡多年的巨鲸，终于要重新开始动了。
陆言是在午夜整点被拉进秘境的。
没有任何预兆。
上一秒他还在兰博基尼里闭目养神，下一秒整个车身像被投入水中的倒影，一圈一圈地碎开。
来不及反应，意识就像被人从后脑抽走，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鼻尖涌进一股极浓烈陈年木头发霉的气味，混杂着劣质消毒液味道。
那种味道很旧，像从记忆最深处翻出来的，带着潮湿的、尘封多年的灰。
陆言动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手脚都变短了。
低下头，看见一双很小的手，指甲圆圆的，沾了点泥。
身上穿一件灰扑扑的棉衣，袖口磨得发白，线头支棱着。
裤子短了一截，脚踝露在外面，冷风从走廊尽头灌过来，像冰碴子往骨头里钻。
抬手摸自己的脸，下巴尖了，皮肤细了，头发也变短了，毛茸茸地贴在后颈。
变成一个小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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