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0章 参数有问题
肖墨林握着话筒的手指收拢，他没说话，视线越过铁桌，落在林笙身上。
林笙上前一步，按下电话座机上的免提键。
“关停台架没有？”
“关了！压强飙到十五兆帕的时候紧急切断了燃料供应。差点炸膛。”秘书喘着粗气，“基地老刘他们查了四个小时，找不到震荡源。陈老命令，请01号的人立刻去一趟。”
林笙按断电话。
“定国，破敌，文渊。”林笙转过头，看着靠在机床边的三个儿子，“拿工具箱。去西苑机场，军机在等。”
肖定国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套在身上。
肖破敌提起脚边那个灰黑色的钨钢工具箱。
肖文渊把短铅笔别在耳朵后，顺手捞起战术笔记本。
三个少年一言不发，快步走出防空洞。
五个小时后。
西北试验场。
狂风卷着黄沙，打在测控掩体的防爆玻璃上，发出砂砾撞击的闷响。
巨大的钢铁台架矗立在风沙中，被几根粗壮的钢缆牢牢固定。
东风-3号的一级发动机挂在台架中央，空气里弥漫着偏二甲肼和浓硝酸混合的刺鼻气味。
钱本立裹着军大衣，在测控室里来回踱步。
他刚把伺服基座送上飞机，自己就接到了西北的急电，连夜赶了过来。
基地总工老刘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攥着一叠数据纸带，急得直拍大腿。
“燃料泵转速正常！管路没有气穴！喷注器雾化也正常！”老刘嗓门拔高，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这低频震荡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见鬼了！”
掩体沉重的铁门被推开。
冷风灌进室内，吹得图纸哗啦作响。
肖定国走在最前面，肖破敌和肖文渊跟在后面。
三人身上还带着四十天极限加工留下的机油味和疲惫。
钱本立迎上去，喉咙发干。
他看着这三个孩子，心里五味杂陈。九院几十个高级工程师查了半宿没查出的毛病，只能指望他们。
肖定国没搭理钱本立的客套，径直走到操作台前，一把扯过老刘手里的纸带。
“哎！你这娃娃……”老刘刚要发火。
“闭嘴。”肖定国头也没抬，视线顺着纸带上的波形曲线快速游走。
肖文渊凑过去，看了一眼纸带上的波峰间距。
他抽出耳朵后的铅笔，在手背上写下两个数字，嘴唇微动。
“振动频率12.5赫兹。”肖文渊开口，“不是液压系统的流体震荡。是结构共振。”
老刘愣住了。
“推力室外壳有结构性损伤。”肖文渊看着老刘，“压强升高，损伤部位发生形变，改变了燃烧室的容积，导致压强回落。容积恢复，压强再次升高。这就是低频震荡的根源。”
老刘连连摇头：“瞎扯！发动机上台架前，做过全套X光探伤！连个沙眼都没有！”
肖定国把纸带扔在桌上。
“四弟。”肖定国喊了一声。
肖破敌把钨钢箱放在地上，弹开锁扣。
他拿出一个方砖大小的黑色金属盒，连着一根带探头的导线。
这是他用废弃穿甲弹弹芯和高频压电陶瓷自己攒的超声波探伤仪。
“去台架。”肖定国戴上绝缘手套。
三人转身走出掩体，顶着风沙走向台架。
钱本立赶紧跟上去。老刘咬着牙，也披上大衣追了出去。
台架下，风声呼啸。发动机外壁还残留着点火测试后的余温。
肖破敌爬上检修脚手架，把探伤仪挂在脖子上。
他在探头上抹了一层耦合剂，贴在燃烧室中段的环形焊缝上。
老刘站在下面，仰着头喊：“这焊缝是九院的八级焊工焊的！绝对没问题！”
肖破敌没理他。他闭上眼睛，手指缓慢地移动着探头，探伤仪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
钱本立仰头看着肖破敌，后背贴在铁架上，额头冒出一层汗。
他认得那个黑盒子，那根本不是正规仪器。
可不知为何，他看着肖破敌那双稳如磐石的手，心底竟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惧，这孩子在找死穴。
“停。”肖破敌声音沙哑。
探头停在方位角45度的位置。屏幕上的底波之前出现了一个异常的反射回波。
“第三环缝。方位角45度。”肖破敌报出数据，“闭合性微裂纹。深度两点五毫米，长度八毫米。”
老刘急了，顺着梯子爬上去，探头去看那个屏幕。
“这算什么裂纹？X光底片上干干净净！”老刘指着外壁，“表面连条缝都看不见！”
肖定国站在下面，抬头看着老刘。
“X光对垂直于射线的闭合裂纹极不敏感。”肖定国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常温下它闭合着。点火后，推力室内部温度飙升到三千度，压强超过十兆帕。金属热胀冷缩加上高压冲击，这条裂纹会被强行撑开。”
肖定国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冷却剂从裂纹渗入燃烧室，局部热应力失衡。这就是你们查不到的低频震荡源。再多烧十秒，这条裂纹就会撕裂整个外壳，发动机直接凌空解体。”
老刘张着嘴，半个字也憋不出来。他干了半辈子航天，很清楚肖定国说的是事实。
肖破敌没停下动作，他顺着焊缝继续移动探头。
风沙打在脚手架上。
“方位角120度。第二处。深度一点八毫米。”
“方位角210度。第三处。深度三毫米，长度十二毫米。”
肖破敌每报出一个数据，钱本立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三处裂纹。
这已经不是操作失误，这是致命的工艺缺陷。
这台发动机如果装在导弹上，九院几十年的心血全得砸在发射井里。
肖破敌收起探头，顺着梯子爬下来。
肖文渊站在避风处，翻开老刘放在工具箱上的《工艺流转记录本》，他翻到发动机壳体焊接的那一页。
“这批壳体，用的是西德进口的TC4特种钛合金。”肖文渊指着记录本上的一行字，“谁定的焊接参数？”
老刘擦了把汗，凑过去看。
“九院工艺科给的单子。”老刘咽了口唾沫，“钨极氩弧焊。电压24伏，电流150安。焊接速度每分钟十二厘米。”
肖文渊合上记录本，发出一声闷响。
“参数错了。”肖文渊看着钱本立，“TC4钛合金在这个参数下，热输入量太低。焊缝冷却速度过快，热影响区会产生脆性的马氏体组织。这就是出现微裂纹的根本原因。”
钱本立双腿发软，扶住栏杆才站稳。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台发动机废了。
不仅是这一台，同批次按这个工艺单生产的所有部件，全都有隐患。
“老刘！”钱本立转过头，嗓子劈裂，“马上给九院总装车间打电话！把同批次的三十二个燃烧室壳体全给我扣下！一个都不准装配！”
老刘连滚带爬地跑回掩体。
接下来的十个小时，西北试验场的探伤室灯火通明。
紧急调运来的同批次十几个壳体被送上检测台。肖破敌拿着探伤仪，一个接一个地过。
“一号件，两处裂纹。”
“四号件，一处。”
“九号件，三处。”
查到最后，十几个壳体，无一幸免。全被标记上了红色的报废叉号。
清晨的阳光穿透沙尘，照进探伤室。
钱本立坐在长条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凉透的茶水。他看着那一排被判了死刑的壳体，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虽然损失了材料，耽误了工期，但总算把这颗雷排掉了。真要上了天再炸，他钱本立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肖定国和肖破敌靠在墙边闭目养神。
肖文渊独自坐在窗前那张破旧的办公桌旁。桌上放着那本从老刘那拿来的《工艺流转记录本》。
他没有休息。那双深邃得不似孩童的眼睛，定在记录本上写着“电压24伏”的那一行。
晨光打在粗糙的纸面上。
肖文渊伸出手指，指腹在“24”这两个数字上轻轻摩挲。触感不对。纸张表面的纤维被破坏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把放大镜，凑近纸面。
在“24”的墨迹边缘，残留着极细微的、被单面刀片刮削过的痕迹。纸张厚度在这里变薄了。
有人刮掉了原本正确的数字，重新填上了这个会导致马氏体相变的致命参数。
肖文渊放下放大镜，拿起那根短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钱院长。”肖文渊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探伤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钱本立抬起头，满脸疲惫。
肖文渊站起身，拿着记录本走到钱本立面前，将本子摊开递过去。
“这个24伏的参数，不是工艺科算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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