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设计缺陷
林笙走到工作台前,白炽灯照得图纸有些反光。
肖定国拿起游标卡尺,金属量爪在图纸上卡出一个极小的间距。
“娘,你看这里。”肖定国指着控制燃气舵的四号伺服作动筒安装基座,“原设计里,这个基座距离二级火箭分离面只有三十五毫米。如果按苏联人原来的高弹道,导弹直接砸下来,空气稀薄,气动压力小,这点距离没关系。”
肖定国抬起头,手背上沾着黑色的机油,眼神却极度亮。
“但现在文渊把弹道改成了大气层内滑翔。横向过载达到了12G。”
肖定国语速加快,带着技术人员发现致命漏洞时的急迫,“在那种极压环境下,二级分离产生的激波会直接冲击这个基座。液压推杆会被激波产生的横向切应力别死。”
九院派来的主管工程师赵工正端着茶缸喝水。听见这话,他把茶缸重重搁在铁桌上,水花溅了出来。
赵工大步走过来,眉头拧紧。他留苏七年,把苏联专家的教材背得滚瓜烂熟。
这张图纸是苏方专家组撤走前留下的底稿,经过了三次大型风洞测试。
现在一个孩子,拿着一把卡尺,就敢说图纸有问题?
“肖同志,搞技术不能靠拍脑袋。”赵工指着图纸上的俄文批注,“苏联专家定型的结构,冗余度极高。你量了几个尺寸,就说会别死?”
肖定国连眼皮都没抬,根本懒得理他。
“七弟。”肖定国转头喊角落里的肖文渊,“你算一下。二级分离,高度四万五千米,马赫数8,横向过载12G。激波交汇点在哪?”
肖文渊坐在M-20计算机前,手离开自制的键盘。他抓起一张糙面的草稿纸,拿过那支用到一半的短铅笔。
铅笔尖在纸上快速游走,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赵工站在旁边,看着那张纸上迅速铺满复杂的方程变体。
他原本想出声打断,但那些跳跃的公式逻辑极其严密,他顺着看下去,脑子里竟然跟不上这孩子的推演速度。
三分钟后,沙沙声停止。
肖文渊把草稿纸推过去,视线落在赵工脸上,毫无波澜。
“交汇点在距离分离面三十八毫米处。”肖文渊吐字清晰,“刚好覆盖四号基座。局部压强会激增三点五倍。”
肖定国拿起一把重型扳手,在铁桌上敲了一下。
“三点五倍压强。”肖定国指着图纸,“原有的液压杆推力根本克服不了这个阻力,燃气舵会当场锁死。导弹在分离那零点几秒内,会直接翻滚解体。”
赵工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伸手抓过那张草稿纸,翻来覆去地看。
他想挑错,想证明这只是孩子纸上谈兵。可那些公式就像链条,一环扣一环,毫无破绽。
他咽了口唾沫,转身跑向防空洞角落的红色保密电话,把情况紧急上报给九院。
两个小时后,外面的天还没亮。
钱本立带着三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夹着一身寒气冲进01号防空洞。
他们连大衣都没脱,直接围到工作台前。
孙老是国内空气动力学领域的泰斗。他拿着放大镜,凑在那张草稿纸前,足足看了一刻钟。
孙老的手微微发颤。
他算了一辈子弹道,今天却在一个孩子的草稿纸上,看到了他苦求多年的气动耦合解法。
这孩子不仅指出了隐患,甚至把分离瞬间的流场分布都精确还原了。
“钱院长。”孙老放下放大镜,声音发哑,“这孩子的计算,逻辑上是对的。激波确实会打在基座上。”
钱本立脸色煞白:“那就是说,图纸必须改?”
孙老叹了口气,把草稿纸放下。
“如果要避开激波,这个基座的位置必须下移。”孙老指着图纸,“牵一发而动全身。基座一动,整个尾段的内部结构都要跟着改。伺服管路要重排,配重也要重新计算。这等于把导弹的尾巴拆了重造。”
钱本立双手撑在桌面上,只觉得一阵眩晕。
“孙老,改图纸要多久?”钱本立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光是画图、重新进行静力学论证,最快也要半个月。”孙老摇摇头,“加上重新开模、加工、组装。工期最少要延误两个月。”
钱本立后背的冷汗把衬衫浸透了。军委下的死命令,年底前必须进行首次全射程试射。
现在离年底只剩不到三个月。拖两个月,试射就要推到明年。这个政治责任,谁担得起?
站在孙老旁边的一位李专家清了清嗓子。
“我看不一定非要改。”李专家语气里带着侥幸,“高空风向瞬息万变。那零点几秒的分离时间,激波未必就正好打在基座上,这也是个概率问题。”
“苏联人当初敢这么定型,肯定有他们的冗余考量。我们强行修改结构,万一弄巧成拙,引发新的共振问题怎么办?”
李专家心里盘算得很清楚,年底试射完不成,整个九院都要吃挂落。
高空环境那么复杂,就算真解体了,也可以推给气象原因或者材料缺陷。没必要为了一个纸面上的概率,把几千号人架在火上烤。
当啷!
肖定国直接把手里的扳手砸在铁桌上。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防空洞里回荡,震得几个老专家耳膜发疼。
“搞军工,你跟我讲概率?”肖定国指着图纸,眼神冷得吓人,“百分之五十的解体率,你敢把这东西装在核弹头上射出去?掉下来砸在自己人头上算谁的?”
李专家被一个孩子指着鼻子骂,脸涨得通红,觉得颜面扫地。
“你懂什么!”李专家拔高音量,摆出长辈的架势,“年底试射是政治任务!延期两个月,上头怪罪下来,谁承担得起?九院上上下下几千号人,还要不要脸面了?”
肖文渊坐在折叠椅上,手里转着那支短铅笔。
“脸面比命重要?”肖文渊抬起头,看着李专家。
他那双眼睛太平静了,没有任何孩童该有的情绪波动,只有对数据的绝对掌控。
“如果强行发射,导弹会在三十二秒后解体。碎片会散落在发射场周边五十公里范围内。你们可以拿命去赌,别拿01号战略院的数据去赌。”
李专家被堵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
林笙一直站在旁边,冷眼看着这一切。
她大步走上前,一把将那份计算稿抽出来,拍在钱本立面前。
“钱院长,01号只出数据,不背黑锅。”林笙语气冷硬,“图纸我们指出来了,算盘你们自己打。要赌,你们九院自己签军令状。炸了,你们自己去上军事法庭。”
钱本立夹在中间,进退两难。他知道这几个孩子的本事,也知道李专家说的是实情。延期,他这个院长要担全责,甚至可能被撤职。
就在僵持不下时,防空洞深处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肖墨林走过去,拿起话筒。听了几句,他转头看向钱本立。
“陈老。”肖墨林言简意赅。
钱本立赶紧跑过去,用双手接过话筒。
“首长,我是钱本立。”
电话那头,陈老的声音透着深夜熬夜的沙哑,却极有力量。
“西山那边吵什么?我在这头都听见拍桌子了。”
钱本立咽了口唾沫,把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他着重强调了修改结构带来的工期延误,以及年底试射任务的压力。
陈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这半分钟里,钱本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钱本立。”陈老开口,语气极度严厉,“你忘了我当初组建01号战略院,是为了什么?”
钱本立握着话筒,没敢接茬。
“为了不被人卡脖子,为了不被人当瞎子糊弄!”陈老的嗓音陡然拔高,透着战场上带下来的铁血杀伐,“搞科学,丁是丁,卯是卯!有隐患不排除,带病上天,那是草菅人命!那是对国家犯罪!”
钱本立低着头,连连应是。
“告诉那几个老家伙,收起他们的侥幸心理。”陈老下达最终指令,“按肖文渊的数据改!延期两个月,我顶着!年底试射取消,改到明年开春。但有一条,上天的东西,必须万无一失!”
“是!”钱本立挂断电话,长出了一口气。那股压在心头的石头,被陈老一句话搬开了。
钱本立走回工作台,看向孙老和李专家。
“首长批了,延期两个月。按01号的数据,全面修改尾段设计。”钱本立拍板定音。
李专家脸色讪讪,闭上嘴不再说话。孙老则是如释重负,他也是搞技术的,知道带病上天的风险,只是不敢担责。
肖定国没管他们怎么想。他拉过一张空白的大号绘图纸,用胶带固定在桌面上。
“七弟,报参数。”肖定国拿起丁字尺和绘图铅笔。
肖文渊翻开笔记本,看着自己推演的数据。
“四号基座下移四十二点五毫米。避开激波交汇点。但这样一来,连杆的受力角度会改变。原有的直连杆必须改成偏心曲柄结构。”肖文渊报出数据。
肖定国笔尖在纸上快速游走。他根本不需要借助计算尺,复杂的曲柄几何图形直接在他手下成型。
“偏心量十二毫米。”肖定国一边画一边说,“铰链孔的公差必须控制在两微米以内,不然高过载下会产生震颤,导致液压油泄露。”
几个老专家站在后面看着,越看越心惊。
肖定国的机械直觉完全打破了他们的常识。
所有的结构应力和公差配合全在他脑子里,他画图的速度,比他们用尺子慢慢量快了十倍。
三个小时后,防空洞外的天已经大亮。
肖定国直起腰,把铅笔扔在桌上。图纸画完了。
他把图纸扯下来,递给站在一旁的肖破敌。
“四弟,照着这个图,先车一个实验模型出来。”肖定国指着图纸上的偏心曲柄,“用那块铍青铜。注意铰链孔的同心度。”
肖破敌接过图纸,扫了一眼。他没说话,拿着图纸走到车床区。
他把那块铍青铜毛坯固定在三爪卡盘上。
拿起游标卡尺和千分尺,对着图纸上的标注,开始核对机床的刻度。
防空洞里只有车床电机怠速运转的低鸣。
肖破敌核对了两遍,手里的千分尺停在半空。他把卡尺收起来,转头看向肖定国。
“二哥。”肖破敌嗓音毫无波澜,却透着一股死水般的平静。
“怎么了?”肖定国走过去。
肖破敌手指点在图纸那个标注着“两微米”公差的铰链孔上,又指了指面前这台苏联产的普通车床。
“这台机床的主轴跳动误差,最小是十五微米。”肖破敌看着肖定国,语气里没有半点起伏,“哪怕我用碳化钨车刀,纯靠手感去补,极限也只能压到八微米。”
他把图纸拍在机床导轨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个精度,现有的机器,做不出来。”
https://www.wxgbg8.cc/wenzhang/55214/55214541/54554385.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wxgbg8.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m.wxgbg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