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分管领域之外
第575章分管领域之外
陆浩明从陈家沟回来，鞋上还沾着泥。
他到办公室刚坐下，水没喝一口，孙启明就来了。孙启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进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文件放在陆浩明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陆县，你先看看这个。”
陆浩明拿起来。是一份市里转来的文件，封面上印着“关于省环保督察反馈问题整改的通知”。他翻开第一页，看到其中一段被红笔画了线——“平川县青石沟乡原青石化工有限公司厂区废渣露天堆放，雨季临近，渗滤液存在污染下游水体风险。请平川县于汛期前完成整改，并将结果报市环保督察整改领导小组办公室。”
陆浩明把文件合上，看着孙启明。
“青石化工？那个厂不是早关了吗？”
“关了三年了。”孙启明说，“当年是王宏图引进的，做染料中间体。后来因为环保不达标，被市里勒令关停。设备拆了，人走了，可厂区里还留着一堆废渣。大概有几百吨，就那么堆在地上，也没做防渗。这几年雨水一泡，渗滤液往下渗。下游是青石沟河，河边上就是青石沟卫生院，再往下是三个村，十几个自然屯。雨季一到，水一涨，全完。”
陆浩明翻开文件又看了一遍。整改要求很具体，汛期前完成废渣清运或封存，并出具环境风险评估报告。时限是五月底。现在是四月中旬。留给他的时间不到一个半月。
“这个事，按理是归王县分管。”孙启明说，“可王县下个月就退了，人已经不怎么来上班了。周培民那边交通环保忙不过来，他自己的事都顾不周全。钱县长的意思，让你先顶着。他说你熟悉青石沟，底子清，跟乡里关系也顺。”
陆浩明把文件放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青石沟他熟。去年到今年，他跑了不下十趟。化工厂的位置他知道，就在乡政府东边两公里的山坳里。他去青石沟卫生院时路过几次，围墙上刷着“拆”字，厂门锁着，里面杂草长得比人高。他记得围墙根下确实堆着一大片黑灰色的东西，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应该就是废渣。
“钱县长说了什么时候要结果？”
“他没给具体时间。就说让你先摸摸情况，拿个方案出来。市里那边五月底要整改报告。”
陆浩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四月的天已经暖起来了。政府大院里的樟树长得正旺，树冠绿得发黑。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
“孙县，这个事我接。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化工厂是王县引进的，厂区用地的权属、当年关停时的资产处置情况、还有那批废渣的性质和数量，这些底数得先弄清楚。我需要调原来的档案。如果档案不全，我去找王县当面问。”
孙启明想了想，说：“档案的事我来协调。政府办那边应该有留存。王县那边，你自己去找他吧。他不怎么来上班了，但人还在县里。你去找他，他不好推。”
“行。”
孙启明走了以后，陆浩明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文件又看了一遍。他拿起电话打给老胡：“胡主任，你帮我查一件事。青石沟原来那个青石化工，当年的关停文件和资产处置记录，政府办有没有存档？还有，那批废渣的检测报告，环保局那边有没有？”
老胡在电话里应下。过了半小时，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陆浩明桌上。
“陆县，档案找到了。不全。关停文件有，资产处置记录只有一半。废渣检测报告没有。环保局那边说，当年是市里直接查的，县里没留底。”
陆浩明打开档案袋。里面有几份泛黄的文件，是当年的关停通知和土地临时使用批文。他翻了翻，在一份“资产处置清单”上看到了废渣的条目。上面写着“化工废渣，约四百吨，暂存厂区，待处置”。后面没有下文。暂存成了永存。
他把档案收好，站起来。他得去一趟青石沟。
第二天一早，陆浩明带着老马去了青石沟。他没有先去乡政府，直接去了化工厂旧址。厂区在山坳里，一条土路通进去。路两边的草已经长到膝盖高，车底盘被刮了两下。到了厂门口，铁门锁着，但锁已经锈断了。他推开门走进去。
厂区不大，大概两三亩地。几间厂房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墙上的“安全生产”标语还依稀可见。空地上长满了杂草和灌木，有的地方能看见露出来的水泥地坪。他绕过厂房，往北走。北边靠近围墙的地方，有一大片黑灰色的堆积物。堆得不高，但面积不小，像一片被时间凝固的黑色土丘。表面已经结了硬壳，但边缘处还能看到粉末状的废渣。围墙根下有一条浅浅的沟，沟里有暗褐色的水渍，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酸味。
陆浩明蹲下来，用树枝拨了拨那层硬壳。底下是松散的黑色粉末，混着一些结块的颗粒。他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录了一小段视频。然后他站起来，沿着围墙走了一圈。南边围墙外就是青石沟河。河水从山坳里流出来，往东蜿蜒。他站在河边看了一会儿。河水不算宽，但雨季一涨，能漫到围墙根。也就是说，那堆废渣离河道最近的地方，不到十米。
他回到厂区，给老黄打了个电话。
“老黄，青石沟化工厂那堆废渣，你知不知道？”
“知道。前年关停的时候，市里来人查过。当时说要拉走，后来没下文了。”
“你帮我问问。这种化工废渣，县里有没有能力处理。如果不能，得找谁？”
老黄在电话里顿了一下：“陆县，这种染料中间体的废渣，属于危险废物。县里没有资质处理。得找省里有资质的危废处置单位。运费加处置费，一吨少说几百块。四百吨，得几十万。”
陆浩明站在废渣堆旁边，握着手机。几十万。又是一笔钱。他问：“有没有办法先就地封存？用防渗膜盖住，挖导流沟，把渗滤液收集起来。”
“这个可以做。成本低一些。但要定期抽渗滤液，运到县污水处理厂。还得做监测。不然雨季一来，还是渗。”
“你先帮我算一笔账。两种方案各需要多少钱。今天给我个大概。”
挂了电话，陆浩明又在厂区转了一圈。他走出厂门时，碰见了乡里的一个干部。那人认得他，跑过来打招呼。陆浩明问：“这个厂区，现在归谁管？”
“乡里代管。产权还在县里，当年没办移交。王县长那时候说先放着，后来就没管了。”
陆浩明点头。他上了车，回了县城。下午，他去了王宏图的办公室。
王宏图确实不怎么来上班了。门关着，但没锁。陆浩明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进来。”
王宏图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报纸，旁边放着一杯茶。他看见陆浩明，有些意外。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县，稀客。”
陆浩明坐下来，把那份环保督察整改的通知放在桌上。王宏图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没什么变化。他把通知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是来问青石化工那个厂吧？”
“对。我今天去看了。废渣还在。雨季快到了，下游有卫生院和三个村。市里要求五月底前整改完。我来找您，是想了解一下当年关停时的情况。废渣为什么没拉走？”
王宏图放下茶杯。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陆浩明。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不自在。
“当年关停的时候，市里说负责处置。县里配合。后来市里换了领导，这事就没人提了。我当时催过两次，没人理。再后来，我也就不催了。”
“废渣的性质和数量，有检测报告吗？”
“没有。当年市里来人取了样，说拿回去检测。后来没给县里反馈。”
陆浩明看着王宏图。王宏图的目光没有回避。他说得很坦然，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可陆浩明知道，这个厂是王宏图引进的，当年是他一手推动的。关停的时候也是他经手的。他说“没人理”，不全是推脱。但也不能全信。
“王县，我需要调当年的档案。政府办那边不全。您手里还有没有留存的？”
王宏图想了想，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旧文件夹。他翻了翻，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是一份手写的备忘录，记着当年关停时的一些数据。上面写着：废渣约四百二十吨，主要成分为苯胺类化合物，属危险废物。暂存厂区，待市里统一处置。
陆浩明把那张纸收好。他站起来，说：“谢谢王县。后面的整改，我牵头。如果需要您提供情况，我再来。”
王宏图点了点头。他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报纸。陆浩明走到门口时，王宏图在后面说了一句：“陆县，那个厂的事，不好弄。当年市里都没弄成，你一个人别揽太多。”
陆浩明回头看了他一眼。王宏图已经低下头看报了。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陆浩明把王宏图给的那张备忘录和老黄即将送来的处置方案放在一起。他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青石化工废渣，约四百二十吨，危废。下游卫生院、三村。市里五月底要整改。两方案：清运处置约几十万，就地封存成本低。不管哪种，钱是问题。另：王宏图没推，但也没帮。档案不全。”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窗外，天已经暗了。政府大院里的路灯亮起来。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青石沟方向的山影在暮色里模糊成一片深灰色。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桌上还有一摞文件。他坐下来，拿起笔。
预告：第576章有人开始靠拢
废渣的事刚摸出眉目，陆浩明就发现，办公室里的人开始多了。先是科技局的马局长来找他，说想请他去看看高山蔬菜的培训现场。然后是文体局的方局长，说市里要办文化站长培训班，问能不能让孙明去。再然后是几个乡镇的书记、镇长，借着汇报工作的名义来坐一坐。有人递烟，有人邀饭。陆浩明把烟挡了，饭也推了。可他心里清楚——这些人开始靠拢，不是因为他是陆浩明，是因为他手里有项目、有钱、有政策。他坐在办公室里，把来访记录翻了一遍，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靠拢的人多了。分清楚，谁是来干事的，谁是来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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