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他夸我了
第566章他夸我了
短信是下午两点多来的。
陆浩明正在办公室跟老胡商量省农信社增信函的最后几处措辞。增信函的正式文本已经传过来了，老胡逐字逐句核了一遍，在几个条款下面画了线，拿给陆浩明看。陆浩明正低头读着，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他没在意，继续看材料。过了几分钟，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号码是北江的座机，开头是市政府总机。内容很短，就一句话。
“小陆，你干得不错。以后有事，可以直接找我。”
没有署名。可陆浩明知道是谁。他把手机放下，拿起那份增信函继续看。可看了两行，眼睛又回到手机屏幕上。老胡在旁边说着什么，他嗯了一声，没听清。
“陆县，这几处您看了吗？”老胡指了指函件上的画线处。
“看了。措辞没问题。你回复过去就行。”
老胡把函件收走，转身出去了。门合上后，陆浩明又把手机拿起来。短信还亮着。他看了很久。屏幕上那行字不长，每个字他都认得。可这些字连在一起，让他觉得有些陌生。
他想起一年多前，钱大进还在平川当县长时，他们之间那些对话。钱大进把他叫到办公室，扔给他一份预算，说“你自己看看”。钱大进在班子会上说“年年都有，不是新问题”。钱大进在走廊里拦住他，说“干部调动不是儿戏”。钱大进找他谈教育附加质押，说“你动了，就得兜住”。那些话一句一句在他脑子里翻过去，像翻一本旧账。
可他也想起另一些事。钱大进在最后一刻签了老马调动的“同意办理”。钱大进在通报倒数第三的那天，把老贺做的债务化解方案推到他面前。钱大进走的那天，握着他的手说“你好自为之”。还有昨天在青石沟卫生院院子里，钱大进问“有什么需要市里协调的，跟我说”。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太阳从云层里露出一角，把政府大院的空地照得发白。有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啄了几下，又扑棱棱飞走了。
他拿起手机，想回一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来回打了三遍，最后只回了两个字：“谢谢。”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没有再等回复。他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钱大进短信。夸了。可用。”
然后他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前。政府大院里，老胡正从楼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往县委方向走。他的步子很快，风把他的外套下摆吹得翻起来。陆浩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天在青石沟卫生院，钱大进站在药房门口问杜院长“药够不够”的样子。那个瞬间，钱大进不是市长，也不是县长，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老头，在关心一柜子药。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桌上那摞文件还摊着，最上面一份是青石沟中心校送来的感谢信。信不长，张德顺写的，工工整整的楷书。信里说，绩效发下来那天，三十七个老师都签了字，没有一个人提前走。张德顺还附了一张照片，是老师们在中心校门口照的，背后拉了一条横幅，上面写着“感谢县委县政府关怀”。照片里，张德顺站在最中间，穿着那件旧羽绒服，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陆浩明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他不习惯看这种东西。可他还是看了。那些脸上有笑意，也有疲倦。那是等了两年多之后才会有的倦。
他把照片重新翻过来，放进抽屉。然后拿起电话，打给陈秀兰。
“陈局长，青石沟的感谢信我收到了。你跟他们校长说一声，信收下了。照片也收下了。但横幅别再挂了。让老师们安心上课。”
陈秀兰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陆县，张德顺说了，横幅是镇上的广告店送的，没花钱。”
“没花钱也别挂。挂在心里就行。”
挂了电话，陆浩明靠在椅背上。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钱大进没有回“不客气”，也没有回别的。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的，就像那条短信没有来过一样。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拿起茶杯去水房。
水房里暖气烧得足，水蒸气从壶嘴冒出来，把那一小片空间弄得雾蒙蒙的。他站在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他想起一年前在洗手间里听到的那两个人说的话——“陆浩明今天在会上被钱县顶得够呛。”“看着热闹，其实就是个看摊子的活。”
现在钱大进夸了他。可他知道，这句夸，不是因为他会看摊子。是因为他把摊子看住了。老师没闹，工地没停，省里的钱到了，债券快了。这些事，摊在桌面上，谁看都是实绩。钱大进是聪明人。他知道这些事的分量。所以他发了那条短信。
陆浩明把杯子里的水接满，端回办公室。坐下后，他把那份增信函从老胡桌上拿回来，又看了一遍。省农信社的章在末尾处，红鲜鲜的。他把函件锁进抽屉，然后拿起笔，继续批桌上的文件。窗外，太阳又钻进了云层。天暗下来一点。他拧开台灯，光落在纸面上。笔尖沙沙地响。他低着头，一行一行地看，一行一行地批。那些文件不会因为谁夸了他一句就变少。那些等着钱的地方也不会因为一条短信就自动解决。
可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变了。他在市里多了一个能说上话的人。那个人曾经是他的对手，现在不是了。至少眼下不是。以后是不是，要看事怎么走，人怎么变。但在官场里，一个对手变成一个能说上话的人，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他得接住。接住了，后面的事就多一条路。
他批完最后一份文件，合上笔。窗外已经完全暗了。他把桌面收拾整齐，关了台灯，站起来。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里黑着，只有窗外路灯的光落在桌角，照出笔记本封面上那个“陆”字。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老胡那间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在门口站了站。老胡正对着电脑敲字，看见他，抬起头。
“陆县，增信函发过去了。省农信社那边说收到了。”
“好。”陆浩明说，“早点回去。”
老胡应了一声。陆浩明转身往楼梯口走。皮鞋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响着。下了楼，出了大门。外面，风小了，天阴着，但没那么冷了。他裹着外套，往住处走。路过一中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校园里黑着，只有门卫室的灯亮着。他站了几秒钟，继续走。远处，县城的灯火在夜色里亮着。他看着那些灯，想起钱大进短信里的那句话。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水花不大，可涟漪已经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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