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杯水车薪
第563章杯水车薪
三百万到账那天，陈秀兰在教育局办公室坐了一上午。
钱是从市财政直接走的，分两笔，一笔两百万，一笔一百万。陈秀兰让财务科盯着系统，到账后立刻通知各乡镇中心校。她给七个还没发绩效的乡镇校长挨个打了电话，说钱到了，赶紧造表。下午三点，所有乡镇的名单和账号都汇总到了教育局财务科。陈秀兰核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签了字，报人社局审核。人社局的副局长当天下午就批了，说特事特办，加班审。
第二天上午，陈秀兰给陆浩明发了条消息：“陆县，第一批到账了。七个乡镇，两百四十七万。后天开始发。”
陆浩明回了一个字：“好。”
可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当天下午，老贺来了。他坐在陆浩明办公室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财政简报，脸色不太好看。陆浩明给他倒了杯水，坐下来等他开口。
“陆县，三百万到了。加上省里欠拨的六百多万，差不多一千万。可您知道吗，这一千万进来，教育口的债务只减了不到四分之一。”
陆浩明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老贺把简报摊开，指着上面的数字：“这七个乡镇的绩效补发，用的是市里那三百万里的一部分，两百四十七万。加上之前五个乡镇用掉的两百七十八万，全县十二个乡镇的教师绩效，到春节前能全部补发到位。这是好事。可四千三百万的债务里，教师绩效只占了一千一百多万。剩下的三千多万，是工程款、设备款、银行贷款、还有历史遗留的欠账。省里那六百多万到了，最多把工程款最急的那几个项目平一平。其他的，还是没着落。”
陆浩明拿起简报翻了翻。数字跟他自己算的差不多。省里那六百多万还没正式到账，按周副处长的说法，最快也要二月底。到了之后，先还施工方的进度款，否则一中二期的工地就得停。然后是设备采购的尾款，再然后是去年欠下的维修费。每一笔都排着队，每一笔都不能拖。可就算全都填进去，也只是把窟窿从四千三百万缩到三千多万。剩下的三千万，还在那儿。
“贺局，春节前能稳住吗？”
老贺想了想：“能。教师的绩效全发下去，老师那边就不会闹了。工程款把最急的付了，施工方不会停工。设备款拖一拖，供货商那边我打个招呼。可过了春节呢？三月份债券要还第一笔，教育附加质押的那笔钱还没着落。如果省农信社的增信函能在二月底之前出，债券按时批下来，就能缓过来。如果批不下来……”
他没有往下说。陆浩明知道他的意思。
“我盯着省农信社那边。陈处长说一个月内出函，现在过了半个月，我再催一催。”陆浩明说。
老贺点头。他收起简报，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陆浩明一眼。
“陆县，我干财政二十多年了。跟你说句实话。一个县的债务，就像一口井。你今天打一桶水，明天打一桶水。可井底是漏的。不把漏的地方堵上，打多少水都不够。”
陆浩明看着他。
“教育的窟窿，根子在投入不足。今年的预算盘子定的时候，教育支出占财政支出的比例比去年还低。明年呢？后年呢？如果每年都靠这样东拼西凑，您这个副县长，迟早被拖垮。”
老贺说完，拉开门走了。陆浩明坐在椅子上，把老贺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知道老贺说得对。四千三百万的债务，靠他到处挤、到处求，只能解一时之困。要根治，得从预算盘子上动。可预算盘子是钱大进和方正清定的大局，他一个副县长，能动的空间有限。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政府大院里，那几棵老樟树还光着。但树下的土已经松了，有几个工人正在给树根培土。天虽然还冷，可风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意。春天快来了。
第二天上午，陈秀兰打来电话，说七个乡镇的绩效补发已经全部完成。全县十二个乡镇，所有教师的绩效拖欠，到春节前全部清零。张德顺打电话给她，说钱收到了，给学校送了一面锦旗。陈秀兰说：“陆县，锦旗我替您收了。挂在教育局走廊里。”
陆浩明说：“别挂走廊。挂财务科。谁发的钱，挂谁那儿。”
陈秀兰笑了一声。挂了电话，陆浩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还是灰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坐下后，他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全县教师绩效补发完成。十二个乡镇，五百多人，共计五百二十五万。省里欠拨六百多万，预计二月底到。一中二期进度款待付。债券质押延期待批。缺口仍有三千余万。”
写完后，他在“缺口仍有三千余万”下面画了两道线。然后合上本子。桌上还有一摞文件等着他。他拿起笔，继续批。
下午，他去了趟一中工地。宿舍楼的地圈梁已经浇完了，工人正在回填土方。施工负责人告诉他，主体结构开工前的最后几项手续已经办完，下周开始砌一层墙体。陆浩明围着工地走了一圈，问了问材料和人工的事。临走时，他站在围挡外看了一眼。一层的地圈梁露在地面以上，灰白色的混凝土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很干净。他想，等这栋楼盖好了，那九十七个租房的孩子就能搬进来。可全县还有多少个九十七个？他不敢往下算。
回到政府大楼，他在一楼大厅碰见了老胡。老胡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说：“陆县，省农信社那边来函了。让补充一份材料。”
陆浩明接过来看。是省农信社信贷部发来的，要求补充两份东西——一份是县政府关于债券还款的承诺函正式文本，一份是教育附加近三年的收支明细。陆浩明看完，说：“明天之前准备好。你亲自跑一趟省城，送过去。”
老胡应下。
陆浩明上了楼。在楼梯拐角处，他碰到了李维民。李维民从县委那边过来，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两人打了个照面。
“陆县，好久不见。”李维民笑着说。
“李书记。”
“听说你最近跑了不少地方。省教育厅、省发改委、省农信社。跑得挺勤。”
陆浩明看着他。李维民的消息很灵通。他笑了笑，说：“没办法。底下的事拖不得。”
李维民点头。他拍了拍陆浩明的胳膊：“干得不错。方书记那天在会上还提了你一句。说平川的教育口，总算有人肯跑腿了。”
“方书记过奖了。”
李维民笑着走了。陆浩明站在楼梯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忽然觉得，李维民这句话里，除了客套，还有别的意思。李维民现在是县委副书记，分管党群和农村。可他对政府口的事依然关心。也许是因为他以前在政府待过，也许是因为别的。陆浩明暂时没工夫想这个。他上了楼，回到办公室，坐下，把省农信社的函又看了一遍。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明天的任务：送材料，盯债券，看工地，准备年后工作。
写完，他合上本子。窗外，天已经暗了。政府大院里的路灯亮起来，把树影投在墙上。他站起来，关了台灯，出门。走到楼梯口时，他听见楼下有人喊他。
“陆县。”
他低头看。是老胡，站在一楼大厅门口，手里拿着一把伞。
“外面下雨了。您带把伞。”
陆浩明走下楼，接过伞。老胡把伞递过来，转身走了。陆浩明推开大门。外面，雨下得很细，像雾一样。他撑开伞，走进雨里。伞面上的雨点声很轻，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他走了一段，回头看。政府大楼的灯还亮着。三楼西头他那间办公室的灯已经灭了。可隔壁老胡那间的灯还亮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雨落在伞上，落在地上，落在他的鞋面上。他走得很稳。
预告：第564章又见钱大进
省里的钱到了，绩效发完了，工地没停。可钱大进把陆浩明叫到办公室，桌上摆着一份市里的通报。通报上说，平川县教育负债化解进度排名全市倒数第三。钱大进问：“小陆，你跑了一冬天，跑了这么多钱，怎么排名还倒数？”陆浩明拿起通报看了一遍。数字是对的。可那些数字后面的事，通报上看不见。他把通报放下，说：“县长，排名是死的。老师拿到钱，是活的。”钱大进看了他很久，说了一句话：“你今年还要不要再跑？”陆浩明说：“跑。不跑，明年连倒数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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