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跑省教育厅
第557章跑省教育厅
去省城是周一早上六点半出发的。
老马开车，陆浩明坐在副驾驶。后座放着两个公文包，一个装的是教育系统债务化解的汇报材料，另一个装的是青石沟等五个乡镇绩效补发的进度表。两份东西都是昨晚连夜整理出来的，打印纸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陆浩明本打算一个人去。陈秀兰坚持要跟。她说：“陆县，省教育厅那边我比你熟。这几年跑了七八趟，门朝哪开、找谁签字，我闭着眼都知道。”陆浩明没拦。陈秀兰确实比他熟。教育系统跑省厅的活，她干了快二十年，积攒了不少人脉。有些事，她出面比他方便。
车出平川界时，天刚蒙蒙亮。冬天的早晨，天色青灰，路边的树影还模糊着。陆浩明靠在椅背上，把汇报材料又翻了一遍。他要去找的人是省教育厅财务处的副处长，姓周，分管义务教育经费和专项转移支付。周副处长是陈秀兰的大学同学，关系不算近，但每年春节前陈秀兰都会寄一箱平川的土特产，联络着。这次要谈的事太大，光靠陈秀兰的面子不够。陆浩明得亲自去。
上高速后，车里安静了一段时间。陈秀兰在后座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陆浩明看着窗外单调的风景，脑子里一直在过今天要说的话。省教育厅财务处管着全省的教育经费盘子。每年年底到年初，是资金调配最紧张的时候。各市县都盯着那块蛋糕。平川的诉求很明确——省里欠拨的那笔义务教育补助，六百多万，去年就该到账的，拖到现在没动静。如果能要下来，教育附加的质押压力就能缓一大口气。
还有一件事。债券质押延期的事，也需要省教育厅在跟省发改委协调时帮着说句话。这件事陈建林已经帮着递了话，但省发改委那关过了，省教育厅这边也不能卡着。
八点四十，车到了省教育厅门口。
省教育厅是一栋旧式的八层办公楼，外墙刷着灰白色涂料，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被太阳晒得有些发黄。门口排着几辆车，有人进进出出。陈秀兰下了车，带着陆浩明往里走。门卫拦住他们，问找谁。陈秀兰报了周副处长的名字和办公室号。门卫打了电话，说了几句，放行了。
财务处在五楼。电梯很旧，运行起来有嗡嗡的响声，到五楼时停了一下，门开得很慢。走廊里铺着灰色地砖，两边是白墙和木门。陈秀兰在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口停下，轻轻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进来。”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靠墙一排铁皮档案柜，柜顶上摞着几个纸箱。周副处长坐在桌后，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她四十多岁，短发，穿一件深灰色西装，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见陈秀兰进来，她摘下眼镜，站起来，脸上露出笑容。
“秀兰，来了。快坐。”
陈秀兰把陆浩明让到前面，介绍道：“周处长，这是我们县的陆县长，分管教育。”
周副处长跟陆浩明握了手。她的手很干，握得利索。她让两人坐下，自己倒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她回到桌后，重新戴上眼镜，看了看陆浩明，又看了看陈秀兰。
“你们今天来，是为了那笔补助的事吧？”
陈秀兰点头。陆浩明把公文包打开，取出那份汇报材料，递过去。周副处长接过来，翻了翻。她看材料很快，几页纸一两分钟就翻完了。然后她把材料放在桌上，双手交叉，看着陆浩明。
“陆县长，你们县的情况，秀兰以前跟我提过。材料我也看了，数字是实的。但有一个情况，我得先跟你们说清楚。”
陆浩明等她往下说。
“今年全省教育经费的盘子，比去年紧。省财政厅压了我们百分之十五的支出。各市的义务教育补助，都往后排了。平川这笔钱，确实在计划里，但什么时候能拨，我说不准。”
陈秀兰在旁边开口：“周处长，我们不是要提前拨。就是问问，能不能在春节前把去年欠的那笔先结了。青石沟那边，有老师已经撑不住了。我们刚凑了一笔钱，补了五个乡镇三个月的绩效。但剩下的窟窿还大着。这笔省里的钱到了，我们才能喘口气。”
周副处长沉默了几秒。她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材料空白处写了几行字。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浩明：“陆县长，我实话实说。这笔钱，春节前够呛。省里的流程走完，最快也得三月底。但我可以做一件事——把平川的申请排在第一批。你们回去把材料重新报一遍，我这边走加急通道。能往前赶多少，我尽量。”
陆浩明点头。他知道这已经是不小的帮助了。省级资金，能往前排一批，至少比排到末尾强。他问：“加急通道需要什么手续？”
“你们重新报一份申请，附上县财政的配套承诺函。还有，你们那个债券质押延期的事，我听说了。我这边可以帮着跟发改委协调一下，但前提是你们的申请材料要过硬。”
“材料我们带了。”陆浩明把公文包里那份债券质押延期的申请报告递过去。周副处长接过去，翻了翻，然后放在桌上。
“这个报告我先留着。回头我找发改委的熟人问问。但不打包票。”
“谢谢周处长。”陆浩明说。
周副处长摆摆手。她看了看陈秀兰，语气缓和了些：“秀兰，你们县的事，我能帮的一定帮。但你也知道，厅里现在压力大。不光是你们平川，全省有七八个县都在叫苦。我只能在规则范围内给你们争取。”
陈秀兰点头，说：“周处长，我明白。您能帮我们往前排，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周副处长笑了一下。她看了看表，说：“一会儿还有个会。你们大老远跑一趟，中午我请你们吃个饭。”
陈秀兰连忙说不用。陆浩明也说不用麻烦。周副处长没再坚持，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临出门时，她把那份债券延期申请报告拿在手里，说：“这个我留着。有消息给你们打电话。”
出了省教育厅，陆浩明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省城的空气比平川潮一些，但也是冷的。他看了看表，九点四十。来一趟省城，核心的事谈了不到四十分钟。这就是跑省厅——路上大半天，见面几十分钟。这几十分钟里，对方的态度、措辞、承诺的分量，决定了后面几个月甚至一年的工作能不能推开。
陈秀兰站在他旁边，把外套扣子扣好，说：“陆县，周处长这个人不错。她答应往前排，一般都能办到。只是时间上，可能还是得等到三月底。”
“三月底就三月底。”陆浩明说，“比没日子强。”
他上了车。老马问：“回县里？”
陆浩明想了想，说：“先不回。去一趟省发改委。”
陈秀兰一愣：“省发改委？找谁？”
“找个师兄。农业厅的。”陆浩明说，“他以前在发改委待过，跟债券处的人熟。陈市长那边递了话，但我得自己去跑一趟。”
陈秀兰没有多问。车子驶出省教育厅大院，拐上主路。陆浩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省城的高楼和车流。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来省城跑项目。那时候他刚当上发改局长，什么都不懂，站在省发改委门口等了整整一个下午。后来是一个校友帮忙递了材料。现在，他坐在车里，要去找另一个师兄。官场上的路，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一个人走，但总有人拉你一把。拉过你的人，你要记住。以后别人需要你拉的时候，你也要伸手。
他闭上眼。车窗外，省城的喧嚣渐渐远了。他在想那个师兄。上次见面是两年前，那时候师兄还在省发改委当处长。后来调到了农业厅。农业厅跟教育口不搭界，但师兄的人脉还在发改委。如果能通过师兄，把债券质押延期的事在发改委那边疏通一下，比陈建林递话更直接。
他睁开眼，对陈秀兰说：“陈局长，你下午先回县里。青石沟的绩效发放，你盯着。我这边跑完发改委，晚上自己坐班车回去。”
陈秀兰说好。她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青石沟的发放进度表，在车上开始打电话。陆浩明听着她给局里财务科交代事情，声音比早上来的时候有底气了些。
车子驶过省城最宽的那条主街。陆浩明看着窗外，忽然想起方正清昨天说的那句话——“当官的下乡，能把鞋踩脏的都是好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皮鞋上沾了一层灰，是早上从家里出来时踩的。他没擦。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那个师兄发了一条短信。
“师兄，我陆浩明。今天在省城，下午想去您那儿坐坐。方便吗？”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
“来吧。下午三点，农业厅三楼。”
陆浩明把手机收好。他靠回椅背，看着前方的路。车流缓缓向前。他闭上眼，在引擎的嗡鸣里，把下午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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