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拖欠的绩效工资
第553章拖欠的绩效工资
钱到账那天，陈秀兰在教育局财务科待了一上午。
拨款是从财政局直接走的，七十万，分三笔，一笔到陈家沟，一笔到平安镇，一笔到白水乡。陈秀兰让财务科的人盯着系统，每笔钱到账后立刻通知乡镇中心校。十点四十，第一笔到了。十一点二十，第二笔。快到中午时，第三笔也到了。陈秀兰给三个乡镇中心校的校长各打了一个电话，说：“钱到了，你们那边赶紧造表。明天上午之前，必须发到老师手里。”
陈家沟中心校的校长在电话里连声说好。平安镇那边问了一句：“标准怎么定？”陈秀兰说：“按局里核定的表，别动。该多少就多少。”白水乡那边没说什么，只问了句：“就这一次？”陈秀兰顿了一下，说：“先把这次发了。后面的再说。”
下午，陆浩明在办公室看文件。老胡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传真。是陈家沟中心校发来的，说钱已收到，正在造册。老胡放下传真，说：“陆县，那边动作挺快。”陆浩明说：“盯着点。发完了让他们报个表，谁领了多少，签了字的，送一份过来。”
老胡应声出去。陆浩明继续看文件，但心思已经不在纸上了。他在想平安镇和白水乡。这两个地方比陈家沟大，老师多，情况也更复杂。平安镇的老曹昨天打了电话来，说镇上有些老师已经知道要补绩效了，都在问什么时候到手。老曹说：“陆县，钱一到，我马上发。可发完了，没领到的老师怎么办？他们会来找我。”陆浩明在电话里说：“你跟老师们讲，先发最急的。剩下的，县里在想办法。”
第二天上午，陈秀兰打来电话。三个乡镇的绩效补发都完成了。陈家沟发了二十一万，平安镇发了二十七万，白水乡发了二十三万。合计七十一万，比预算多了一万，是从教育局的办公经费里挪的。陈秀兰说：“多出来的那一万，我让财务从局里挤了。没跟您说，怕您为难。”
陆浩明说：“挤了就挤了。表格收齐，报一份给我。”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七十万花出去了。三个乡镇，四百多个老师，每人手里多了一千多块。这笔钱能让他们把借的钱还上一部分，能给家里老人买点药，能给娃交下学期的伙食费。可也只能撑一个月。过了年，下个月呢？
下午，陆浩明去了平安镇。
他没去镇政府，直接去了镇中心校。学校正在课间，操场上闹哄哄的。他走进教师办公室，里面坐着五六个老师，有的在喝茶，有的在翻手机。看见他进来，都站起来。一个头发花白的男老师先开口：“陆县长，钱收到了。谢谢您。”
陆浩明摆摆手让大家坐。他在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来，问那个老教师：“补了多少？”
“一千八。我工龄长，职称高些。”老教师说。他停了一下，又说：“陆县长，我多一句嘴。我侄女在青石沟教书。她们那边欠了一年半了，比我们还久。这次没发，她打电话问我，我说可能分批吧。她没说啥，但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陆浩明没接话。他问：“你们学校，有没有代课老师？”
“有。两个。一个教三年级数学，一个教音乐。代课的没绩效，这次也没补。他们的工资本来就低，一个月一千九。这次补发，没他们的份。”
陆浩明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纸已经泛黄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对那个老教师说：“代课老师的事，我记下了。你先安心上课。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从平安镇出来，陆浩明又去了白水乡。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孙明在文化站门口碰见他，说：“陆县，您怎么来了？”陆浩明说：“路过看看。”他没提绩效的事。孙明也没问。两个人站在文化站门口，看着街上零零星星的路灯亮起来。
孙明忽然说：“陆县，今天下午有个老师来找我。不是我们乡的，是隔壁青石沟的。他说他听说白水乡发了绩效，过来问问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我没法回答，就说县里在安排。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陆浩明看着孙明。夜色里，孙明的眼镜片反着一点微光。
“他叫什么？”
“没说。只说是青石沟中心校的，教数学。”
陆浩明没再问。他站了一会儿，跟孙明道了别，上了车。回县城的路上，他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头冰凉。他想起那个教数学的老师。青石沟。全县最偏的乡镇，比陈家沟还远。那里的老师，有的已经垫了三个月工资了。
第三天，事情来了。
上午九点多，陆浩明正在跟老胡过一份材料。小周推门进来，脸色不对。
“陆县，教育局那边来电话，说青石沟中心校的老师聚集了。大概二十来个，在校长办公室门口坐着，不上课。校长在劝，劝不动。陈局长已经往那边赶了。”
陆浩明放下手里的笔，站起来。
“还有，”小周又补了一句，“听说那几个老师跟校长说，今天不给答复，他们就到县政府来。”
陆浩明拿起外套，对老胡说：“你通知政府办，让值班室准备接访。如果人来了，先稳住，别激化。我去青石沟。”
老胡说：“陆县，要不要先跟钱县长汇报一声？”
“我路上给他打电话。你这边先准备着。”
陆浩明出了办公室，一路小跑下楼。老马已经把车开到楼前了。陆浩明拉开车门坐上去：“青石沟。快。”
车子驶出政府大院时，陆浩明拨通了钱大进的电话。他把情况简要说了。钱大进在电话里沉默了两秒，说：“你去处理。记住，不能答应他们今天发钱。没有钱。但态度要诚恳。把实情告诉他们。如果失控，你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陆浩明又拨了陈秀兰的号码。陈秀兰已经在路上了。她说：“陆县，我刚跟青石沟中心校的校长通了电话。带头的是三个老教师，教了二十多年了。他们说不是要闹事，就是要个说法。去年一年发了五个月工资，绩效一分没有。有的老师借了网贷过日子。”
“我马上到。你先跟校长说，让老师们到会议室等。不要在操场上。外面冷，也扎眼。”
“好，我这就说。”
车子上了一条土路，颠得厉害。陆浩明抓住把手，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山影。青石沟在平川西北的山里，海拔高，路难走。他上次来是看卫生院电改，那回是秋天。现在是冬天，山上的树全光了，山头显得光秃秃的，像被剃了头。
四十分钟后，车子驶进青石沟中心校的院子。
院子里停着两辆车，一辆是陈秀兰的，一辆是乡政府的。陆浩明下车时，陈秀兰正从教学楼里出来迎他。
“在会议室。二十三个人。都是各村的老师，有的走了十几里山路来的。”
“校长呢？”
“在会议室里陪着。我让乡里的人在门口维持秩序，没让外人进去。”
陆浩明点点头，往教学楼走。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会议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激动，像在说什么。陆浩明走到门口，推门进去。
会议室不大。二十多个人挤在桌边和墙边。有男有女，年龄大多在四十岁以上。坐在靠门口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脸膛黑红，穿着一件旧羽绒服。看见陆浩明进来，他的声音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陆浩明走到桌子前面，没有坐。他扫了一圈，开口说：“我是陆浩明，分管教育的副县长。你们的情况，我知道。你们的难处，我也知道。今天我来，就是听你们说。你们有什么话，一个一个讲。”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个花白头发的男老师开了口。他叫张德顺，在青石沟教了二十六年书。他说：“陆县长，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我们就是想问问，绩效什么时候发。隔壁白水乡发了，陈家沟发了，平安镇也发了。我们青石沟比他们差在哪？”
陆浩明看着他，没有回避：“白水乡、陈家沟、平安镇这次发的，是县里挤出来的七十万。只够补一个月的。不是全部，也不是只给你们不发。其他五个乡镇也没发。”
“那为什么先发他们？”另一个女老师问。
“因为那三个乡镇最偏、老师最少、欠得最久。县里先保最急的。这是分批的，不是不给你们。”
“分批到什么时候？去年也说分批。分了一年，一分钱没见到。”张德顺的声音有些颤，“陆县长，我教了二十六年书。我一个月工资到手两千八。绩效欠了一年半。我老伴生病吃药，我借了八千块。我儿子上大学，学费是助学贷款。我不是跟您哭穷。我就是想知道，我还能不能撑到发钱的那一天。”
陆浩明站在桌子前面，手插在口袋里。他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愤怒，有期待，也有一种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这里的疲惫。他知道，这些人今天坐在这里，不是因为他们想闹事。是因为他们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张老师，你的情况我记下了。你们每一个人的情况，我都记。今天我不能给你们一个准确的日子。因为我手里没有钱。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三件事。第一，县里正在申请省里的债券延期，一旦批下来，教育附加就能腾出钱来发绩效。第二，我会在过年前，优先考虑青石沟和其他几个还没发的乡镇。第三，如果年前实在发不了，我会在春节前给你们书面答复，告诉你们什么时候能发、发多少、怎么发。”
他停了一下，看着张德顺。
“我不会骗你们。我说过的话，我会去办。如果办不成，你们可以来找我。直接来，不用通过校长。”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张德顺低下头，搓了搓手。然后他抬起头，说：“陆县长，我们不是冲您。我们知道您来了以后，给学校修了暖气，给一中盖了楼。我们就是……憋得太久了。”
陆浩明点头：“我懂。今天耽误的课，我跟校长说，不算旷工。你们先回去。路远的，乡里安排车送。”
张德顺站起来。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站起来。有人往外走，有人还站着，像想再说什么。陆浩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走出会议室。张德顺走在最后。他经过陆浩明身边时，停了一下，伸出手。陆浩明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粗，很凉。
“陆县长，您说话算数。”张德顺说。
“算数。”陆浩明说。
人走完了。会议室里只剩下陆浩明、陈秀兰和校长。陆浩明在椅子上坐下来。他感到后背有些湿，衬衫贴在身上，凉飕飕的。陈秀兰走过来，低声说：“陆县，今天多亏您来了。”
陆浩明摆摆手。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些老师正往校门口走。有人上了乡里的面包车，有人骑着电动车走了。张德顺走在最后，一个人。他的背影在灰色的操场上缩成一个小黑点。
“陈局长。”
“嗯。”
“青石沟的绩效，过年前一定要解决。你回去把他们的名单和金额重新核一遍。我去找钱。”
陈秀兰点头。
回县城的路上，天已经黑了。陆浩明坐在车里，拨通了钱大进的电话。
“钱县长，人散了。没闹事。”
钱大进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
“但有一件事。青石沟的绩效，过年前必须解决。不然下次就不是坐在会议室里了。”
钱大进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你去找方书记。这件事，超出我的能力了。”
陆浩明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窗外，青石沟的山影在夜色里越来越远。他闭了一下眼。耳边还响着张德顺那句话——“我还能不能撑到发钱的那一天。”
他睁开眼。车灯照着前面的路，路面很暗。他坐直身子，对老马说：“明天帮我约方书记。”
“好。”老马说。
车子驶进了县城的灯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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