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方书记的“文化”
第550章方书记的“文化”
方书记要来白水乡调研的消息，是周三上午到的。
老胡把通知送到陆浩明办公室时，特意在便签上注了一行小字：“方书记点名要看白水乡文化站。钱县长陪同。请您提前准备汇报材料。”陆浩明把通知看了一遍。方正清上任以来，调研了不少地方，乡镇、学校、卫生院、企业，但文化站还是头一回。而且点名看白水乡，不是下湾村，不是青石沟，偏偏是那个最偏、最小、孙明父子守了两代人的地方。
陆浩明拿起电话打给孙明：“方书记周五要去你们站里。你准备一下。不用搞汇报材料，把站里的实际情况摆出来就行。书、棋、活动记录，平时怎么管的，有什么困难，照实说。”
孙明在电话里有些紧张：“陆县，方书记来了，我要不要说点什么？”
“不用刻意说。他问你什么，你答什么。答不上来的，就说‘这个我还不清楚’。别编。”
“好。那我这两天把站里再收拾收拾。”
“正常收拾就行。不用刷墙换桌。让方书记看原样。”
挂了电话，陆浩明把方局长叫来，让他陪同一趟白水乡。方局长听说方正清要去，脸上露出一种既兴奋又紧张的表情。他说：“陆县，要不要给站里配点新书？或者把那个旧电脑换了？”
“不用。方书记要看的不是这些。”陆浩明说。
周四下午，陆浩明自己先跑了一趟白水乡。他沿着上次的路线，把文化站、那间旧仓库分站和孙明家的位置又转了一遍。孙明已经把站里收拾过了，书重新码整齐，地扫了，桌子擦了。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是新买的。陆浩明问：“这盆花新买的？”孙明点头：“原来没有。我觉得摆一盆好看。”陆浩明没说什么。他看了看那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在旧窗框的映衬下有些扎眼。
周五早上，方正清的车队到了白水乡。
一共三辆车，方正清坐中间那辆。钱大进坐前面那辆，后面跟着政府办和县委办的人。陆浩明和方局长在乡政府门口等着。车队停下，钱大进先下车，随后是方正清。方正清穿着一件深色夹克，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皮鞋。他下车后扫了一眼乡政府门口，没进去，直接问陆浩明：“文化站在哪儿？”
陆浩明指了指斜对面：“就在那儿。走路两分钟。”
方正清说：“走过去。”
一行人沿着乡政府门前的街往东走。街面不宽，两边的店铺开着门，有几个村民在门口站着看。方正清走得不快，时不时往路边看。路过一家小卖部时，他停下来问了句：“生意怎么样？”店主说还行。他又问：“有报纸卖吗？”店主摇头。方正清没再问，继续走。
文化站门口，孙明已经等着了。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夹克，皮鞋也擦了，但鞋面上还是沾了一层白灰。方正清走到他跟前，伸出手：“你就是孙明？”
孙明有些紧张地握了手：“方书记好。”
方正清没急着进屋。他站在门口看了看那栋旧楼。外墙的白灰起泡剥落，底楼邮政所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寄包裹。二楼文化站的窗户关着，窗台上那盆绿萝隐约可见。方正清看了一会儿，才抬脚进去。
孙明领着他从外间看到里间。方正清翻了翻书架上的书。他抽出一本《蔬菜病虫害防治》，翻了两页，问孙明：“这本书有人借过？”
“有。下河村一个种大棚的，借过三次。照着书上的法子治好了西红柿的晚疫病。”
“种了多少亩？”
“十几亩。”
方正清把书放回去。他又看了墙上的照片，在孙德厚那张合影前站了一会儿。孙明说：“那是我爸。他在这个站干了二十三年。”方正清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从文化站出来，方正清要去看看那个旧仓库分站。孙明带路，一行人沿着村巷走了七八分钟。到了地方，门开着，村支书正在里面扫地。原来堆书的墙角已经清了出来，书码在村委会的柜子里，旁边放着一副新象棋。孙明说：“这是上周弄的。村支书找了一个老党员负责开门，每周三天。补贴还没批下来，老党员说先干着。”
方正清在仓库里转了一圈。他问村支书：“这个老党员多大年纪？”
“六十七。退休的村小老师。”
“他愿意管？”
“愿意。他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来开开门、擦擦桌子，还能跟人说说话。”
方正清点头。他从仓库出来，站在院子里。天阴着，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打旋。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对钱大进和陆浩明说：“走，回乡里坐坐。”
座谈会设在乡政府会议室。方正清坐在中间，钱大进坐他左手边，陆浩明坐对面。方局长和孙明也在。会议室不大，桌子是旧的长条桌，桌面铺了一层人造革，边上磨出了白茬。
方正清先让孙明说。孙明把文化站的情况简要讲了一遍。父子两代人的经历、站里现在的运作、管理员的困难、他对未来的想法。他讲得平实，没有套话。方正清中间插了几句，问得很细：经费来源、活动频次、村民参与度、老站长的身体状况。孙明一一答了。
等孙明说完，方正清转向陆浩明：“陆县长，全县的文化站情况，你介绍一下。”
陆浩明把材料摊开。他讲了四个一档站的修缮情况，讲了管理员补贴方案的进展，讲了座谈会上市站长们反映的问题。他说得很简，重点落在人上——老曹一个人管了十六年，刘素琴兼着妇联主任管站，孙明父子两代人接力。最后他说：“文化站这个事，房子修好了，书配上了，可真正让它活起来的，是有人愿意天天去开门。这个人，光靠觉悟不行，得有点补贴，得有人管着他们，得让他们觉得自己干的事被当回事。”
方正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拨了拨浮叶，喝了一口。然后他开口了。
“我今天看了白水乡这个站，听了大家的说法，有一个感觉。”他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文化站这个活，不是靠钱能堆出来的。三间房、几百本书、几副棋，花不了几个钱。难的是有人愿意守。孙明父子两代人守一个站，这在别的县市，我还没听说过。”
他停了一下，把茶杯放下。
“我讲三点。第一，文化站不是摆设。一个村里有个文化站，老人能去翻翻报，娃儿能去看书下棋，这就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不能因为穷、因为偏、因为人少就不管了。第二，管文化站的人，不能让他们白干。陆县长你们搞的那个补贴方案，我看了，两百块钱一个月。不多，但这是个信号。告诉底下人，县里认这个事。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孙明身上。
“第三，这样的站长，要留下来。不要让他们干几年又走了。怎么留？一个是补贴，一个是培训，再一个是给他们一点荣誉。县里每年可以评几个优秀文化站长，不用发奖金，发个牌子，开个会表扬一下。让他们觉得自己干的事有人看着。”
钱大进在旁边点头。陆浩明把方正清的话记在笔记本上，记得很细。
散会后，方正清没有留下吃饭。他上车前，把陆浩明叫到一边。
“陆县长，你今天讲的那个老曹，一个人管了十六年。你回头代表我去看看他。不用带东西，就告诉他，县里知道他在干这个活。”
陆浩明说好。
方正清上了车。车队缓缓驶出白水乡。陆浩明站在乡政府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方局长和孙明在旁边站着。孙明手里还攥着那串文化站的钥匙，钥匙环上挂着一个塑料小牌，牌子上用圆珠笔写着“白水乡文化站”。字被磨得有些模糊。
“孙明。”陆浩明叫他。
孙明转过头。
“方书记今天说的话，你记住了？”
“记住了。”
“那就干下去。”
孙明点了一下头。他把钥匙揣进口袋，转身往文化站的方向走。陆浩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跟街边的旧楼、光秃秃的枣树、灰蒙蒙的天融在一起，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当天晚上，陆浩明在办公室写了半页汇报材料，把方正清调研的要点和后续安排列了出来。写完，他靠在椅背上，想起方正清在车上说的那句——“让他觉得自己干的事有人看着”。这句话他听过很多次，从不同的人嘴里。可方正清说出来，分量不一样。也许是因为方正清自己也是从基层一步步走上来的人。也许是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正看着孙明。
陆浩明合上笔记本。窗外，风又紧了。他把材料锁进抽屉，关了灯，出门。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了一下。他想起下湾村文化站那扇新换的窗户，想起周德文在院子里教孩子写字的样子，想起孙德厚说的那句“灯亮着，就有人知道这里还有个地方可以去”。
他站在黑暗里，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继续下楼。皮鞋声在安静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很稳，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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