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群众的文化生活
第547章群众的文化生活
四个文化站修缮完工那天，下湾村放了鞭炮。
陆浩明是第二天才知道的。老马去陈家沟办事，路过下湾村，回来告诉他说，姜主任在文化站门口放了两挂一千响的鞭，村小的几个娃娃围着看，还捡了没炸的哑炮。老马说这话时带着笑，说姜主任那张脸比过年还红。
陆浩明把这事记在了本子上。但他没有马上去下湾村。他在等一件事——等文体局把“开站”的方案报上来。方局长上周送来的方案他看了，内容很简单：组织一次送书下乡，放一场电影，搞一次象棋比赛。陆浩明看完，在上面批了一行字：“书多配点。别搞形式。棋和锣鼓配齐。活动方案再细化。”
方局长按他的要求改了。书从县图书馆调了三百本旧书，农业科技、健康养生、故事会、小人书，什么都有。棋买了十副，象棋、军棋、跳棋各三副。锣鼓配了一套，由姜主任自己保管。电影是县电影公司送下去的数字放映机，片子是《我和我的祖国》，放两场。
开站那天，陆浩明去了。
他到的时候，文化站门口已经聚了二十多个人。老人搬了凳子坐在墙根下晒太阳，小孩在院子里追着跑。姜主任在门口挂了一块新牌子，白底黑字，写着“下湾村文化活动中心”。牌子是县文体局统一做的，字是那个会写毛笔字的老汉写的。老汉叫周德文，七十岁了，头发全白，腰板倒还直。他站在门口，背着手，仰头看自己写的牌子，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自己种的庄稼。
陆浩明走过去，跟他打招呼。周德文认出他，连忙伸出手来握。手很糙，指节上全是老茧，但握上来很有劲。
“陆县，这牌子是我写的。字还行吧？”
“好。笔力稳。”
“好多年不写了。手生。姜主任非让我写，我说写坏了丢人。他说不丢人，咱村自己的文化站，自己人写。”
陆浩明点头。他问周德文：“您以前在镇上教过书？”
“教了三十多年。退休回来，没别的爱好，就爱写写画画。以前文化站有张桌子，我常来。后来房子漏了，桌子也烂了，我就没地方去了。现在好了，姜主任给我留了一张桌子。我打算把毛笔带过来，开个书法班。教教娃娃们。”
“那好。开班的时候，让方局长过来给你拍个照。”
周德文笑了。他的笑很浅，像河面上最后一点夕阳。
院子里，姜主任正在张罗着搬书。陆浩明走过去帮忙搬了两摞。书都是旧书，但收拾得干净，每本都贴了标签。他把书放在阅览室的架子上。架子是新打的，松木的，刷了清漆，摸着还糙手。书放上去，架子里就满了大半。有老人凑过来翻看，找出一本《三国演义》，坐在靠窗的凳子上翻了起来。窗子新换了玻璃，透进来的光比原来亮堂多了。
一个老太太抱着个三四岁的孙女走进来，在活动室门口张望。姜主任看见她，招手说：“刘婶，进来坐。这儿有凳子。”老太太犹豫了一下，抱着孩子进去，在墙边的长凳上坐下来。小孙女从她怀里挣出来，跑到棋牌桌前，踮着脚去够一副跳棋。姜主任走过去，把跳棋盒子拿下来，打开，放在矮桌上，教她摆棋子。
陆浩明站在阅览室门口，看着这些。他没有说话。老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轻声说：“陆县，您看那边。”
陆浩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文化站对面的墙根下，停着一辆旧三轮车。车斗里坐着一个年轻人，正低头看手机。车斗里还有个两三岁的孩子，趴在年轻人的膝盖上睡着了。年轻人穿着快递员的反光背心，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这是谁家的？”陆浩明问。
“姜主任说是村里的小凯。在外面送快递，今天没班，带娃。他媳妇在镇上上班，孩子没人看。他本来想带娃去地里干活，路过文化站，姜主任喊他进来坐。他不好意思，就在三轮车上等着。”
陆浩明看了一会儿。他没有走过去。他知道有些人不愿意进这种场合，会觉得格格不入。可文化站的门是开着的。开着的门，早晚会有人进去。
下午两点，县电影公司的人来了。在院子里支起银幕，架好放映机。天还没黑，银幕上白晃晃的一片。孩子们已经搬着小板凳在院子里占了位置。有个男孩把家里的小狗也带来了，狗趴在凳子底下，尾巴偶尔摇一下。姜主任在银幕旁边摆了一张桌子，放了一壶茶和一摞纸杯。他招呼来看电影的村民喝水，有人不好意思，他就把杯子递到手里。
电影开始前，陆浩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他看见周德文搬了一张小桌和几把椅子出来，放在院子东边。桌上铺了毡子，摆好了笔墨纸砚。他对几个围过来的孩子说：“先看字，再看电影。今天教你们写‘人’字。一撇一捺，站直了才好看。”孩子们挤在桌前，有的踮脚看，有的伸手想摸毛笔。周德文笑着拦住他们，说别急，一个一个来。
陆浩明走过去，站在旁边看。周德文拿起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人”字。笔画舒展，筋骨分明。写完，他把笔递给身边一个男孩：“你试试。”男孩紧张地握住笔，笔尖在纸上抖了一下，写出一团墨疙瘩。周德文也不恼，说：“不急，慢慢来。写字跟种地一样，急不得。”
电影开始了。银幕上亮起来，声音从大喇叭里传出来，整个院子都听得见。老人们在凳子上坐直了身子。孩子们停止了追跑，仰头看着银幕。那只小狗也被声音惊了一下，抬起头，又趴下去了。姜主任站在院子后面，靠着墙，看着满院子的人，脸上的褶子像被风吹开的水纹。
陆浩明没有看电影。他站在院子边上，看着这些人。他看到周德文在教孩子们写字。看到那个快递员小凯终于抱着孩子走进了院子，在最后一排找了空位坐下来。看到姜主任给老人们续茶。看到银幕上的光照在每一张脸上，明暗交替。
他忽然想起方局长在方案里写的那句话——“丰富群众文化生活”。这句话在文件里读起来是空的，可放在这个院子里，就变得具体了。是周德文的毛笔，是姜主任的茶壶，是孩子们抢着摆跳棋，是老人翻旧书时眯起来的眼睛。
天快黑了。陆浩明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悄悄地从院子侧门走了出去。老马在巷口等着他。两个人沿着村巷往外走。身后传来电影里的对话声和零星的掌声。巷子里有炊烟味，混着柴火和炒菜的香气。一只黄狗从院墙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走到村口时，陆浩明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文化站的方向。透过巷子，能看见院子里的银幕一角，白亮亮的，在暮色里格外显眼。风吹过来，把银幕上的光晃了晃。
“老马。”
“嗯？”
“你说，这些文化站修好了，以后能一直这么热闹吗？”
老马想了想：“陆县，这得看人。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人管着，就能热闹。没人管，过两年还是荒。”
陆浩明点头。他想到了方局长，想到了姜主任，想到了周德文。这些人，是活的。房子修好了，还得有人往里面添柴火。他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上。车子发动了。他透过车窗看着下湾村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灰蓝色的暮色里。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车里的暖气开着，暖烘烘的。他闭上眼，脑子里还留着银幕上那片晃动的白光。
回到县里，他给方局长打了个电话。
“方局长，下湾村的电影放了。人不少。”
方局长说：“那就好。陆县，其他几个站，我也安排了送书和放电影。按您的要求，每个站都配了棋和锣鼓。”
“好。但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陆浩明说，“光送书、放电影、配棋，还不够。得让文化站自己活起来。我想让文体局在每个站选一个管理员，负责日常开门、管书、组织活动。可以是村干部兼，也可以是退休老师、老艺人。县里给一点补贴。不多，但得有个名目。你回去拿个方案。”
方局长在电话里顿了一下：“陆县，这个补贴，从哪出？”
“从文体局的经费里挤。不够的话，我来想办法。你先拟个标准，一个人一个月多少，由谁考核，怎么发放。写清楚。”
方局长说好。挂了电话，陆浩明坐在办公室里。窗外已经全黑了。政府大楼里的灯一盏盏亮着。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县城里的万家灯火像一片安静的海。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桌上摊着明天要用的材料。他坐下来，拿起笔，继续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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