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方正清听我汇报
第530章方正清听我汇报
方正清的办公室在县委大楼二楼东侧，比赵国栋原来那间小一些，但收拾得利落。墙上挂着一张平川县全图，图边上插着几枚彩色图钉，像是标记。桌上东西不多，一摞文件、一个笔筒、一只白瓷杯，杯盖开着，茶水已经凉了。
陆浩明到的时候，方正清正在接电话。秘书把他引到沙发上坐下，倒了杯水，轻手轻脚退出去。陆浩明坐在那儿，听见方正清对着电话说：“行，那个事我知道了。你按程序走，不用专门过来。对，直接报材料。”他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挂了电话，他站起来，从办公桌后绕到陆浩明对面坐下。
“陆县长，你材料带齐了？”
“带齐了。”陆浩明把公文包打开，一份一份往外拿。汇报提纲三页，宿舍楼项目卷宗一本，学生名单一份，资金缺口测算表一份。他把这些在茶几上依次排开，像摆一副牌。
方正清没急着看材料。他先拿起那份九十七个租房学生的名单，从第一页开始翻。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每页大概三四个学生，姓名、年级、家庭住址、父母务工情况、租房地址、月租金、步行到校时间、备注。他一条一条读。遇到“父母均在外省务工”“低保户”“单亲”这类备注时，他的手指会在纸面上停一下。
翻到第四页时，他停住了，指着一条记录问：“这个学生，家住陈家沟最里头，每天早上五点半出门。那晚上几点到家？”
“回程慢一些。六点多放学，到家快八点。”陆浩明说。
方正清没说话，继续翻。翻到最后一页，他把名单合上，放在茶几边上。然后他拿起资金缺口测算表，看了很久。看完后，他把所有材料叠在一起，用手掌压了压。
“陆县长，你先别急着说话。”方正清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他抽出一根，又想起什么，把烟盒朝陆浩明递了一下。陆浩明摇摇头。方正清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走到窗前。
窗外是县委大院的后院，几棵老樟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方正清背对着陆浩明，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这份材料，做得细。数字实，情况真。我看得出来，你不是为了写报告写的。你是真去看过、问过、算过。”
他转过身，把烟灰弹在窗台上的一个铁皮烟灰盒里。
“但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先别回答。这个问题，你回去想。”
陆浩明看着他。
方正清走回沙发前，坐下来。他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把茶几上的材料重新摊开，指着资金缺口那栏。他的指尖从上级专项的数字划到县级配套那一行，停住了。
“上级专项能争取两百到两百五十万。县级配套需要四百万左右。这笔钱，正常预算里没有。你打算怎么办？”
“我从政府大楼维修和几个趴着的项目里先凑启动资金……”
方正清摆了摆手，打断了他：“那是小钱。杯水车薪。我问的是，四百多万的主体缺口，你打算怎么办？”
陆浩明正要开口，方正清又抬手止住他。
“我再问具体一点。你觉得这个项目，能不能不花县里一分钱？”
陆浩明愣了一下。他看着方正清，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方正清的目光很平静，像一面擦干净了的镜子，把他整个人映在里面。
“方书记，不花县里一分钱，靠上级专项那两百多万，远远不够。缺口太大。”
“我说的是‘县里一分钱’，不是‘不花钱’。”方正清说，“上级专项是省里的钱。教育附加是地方收的，但用途有规定，可以专门用于教育。地方债券是政府信用借的，可以用于公益项目。这三样加起来，能不能拼出来？你先别回答我。回去算。一笔一笔算。财政局长老贺那里有数据，教育局有教育附加的账，发改局有债券申报的口子。你去把这三条线理清楚，做一份真正的融资方案。算好了再来。”
陆浩明把材料收拢，点头应下。他站起来。方正清也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他身边。两人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方正清忽然说了一句。
“陆县长，我在市里的时候就听说过你。有人说你能干，有人说你不好管。今天看了你的材料，我觉得你至少有一点别人不一定有。”
陆浩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方正清拍了拍他的肩：“你是真把学生的事当事。这就够了。去算吧。算好了，告诉我。”
陆浩明走出县委大楼。外面风很大，天阴得厉害，像要下雪。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脚步却比来时轻了一些。方正清没有说“我支持你”，也没有说“你放手干”。但那一句“去算吧”，比任何许诺都实在。
他回到办公室时，小周已经把暖气开了。屋里暖烘烘的。他脱下外套，坐到桌前。第一件事，是打电话。
“老贺，我是陆浩明。我需要三组数据。第一，全县近三年教育附加征收总额和结余情况。第二，可用于教育项目的地方债券额度，已用和可用。第三，上级教育专项的申报窗口和剩余额度。你让预算股和综合股配合一下。今天下午我要。”
老贺在电话里犹豫了一下：“陆县，这些数据都有。但有些涉及多个口子，归不同股室管。我需要协调一下。”
“协调是你的事。今天下午五点前，我办公室见。”陆浩明说。
挂了电话，他又打给刘国柱：“国柱，地方债券申报的流程和条件，你帮我梳理一下。尤其是教育类项目，能不能走专项债，需要什么前期材料。今天给我个简要的东西。”
再打给陈秀兰：“陈局长，教育附加这两年使用情况，你让财务拉个明细。哪些项目用了，还剩多少，都列清楚。下午送过来。另外，问一下市局，今年教育专项的申报窗口什么时候开，还剩多少额度。”
三通电话打完，陆浩明把公文包里的材料重新拿出来，在桌面上铺开。他从抽屉里拿了几张白纸，开始画表格。左边一栏是资金来源，右边是使用计划。他把上级专项、教育附加、地方债券三条线分别列出来，下面留着空白，等数据填进去。
他埋头算了一个多小时。纸上的数字越来越多，有些用铅笔写，有些用黑笔写，还有些被他划掉重来。中午他没去食堂。老马给他带了两个包子，放在桌角。他吃了一个，另一个忘了。
下午三点，陈秀兰的财务数据先到了。小周拿进来的，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三张表。陆浩明逐行看。教育附加近三年每年征收大概两百多万，但相当一部分已经用于教师工资补差和学校日常维修，真正可用于项目建设的结余每年只有七八十万。三年累计结余两百多万。如果全部拿出来，能勉强凑出宿舍楼的一部分启动资金。但这意味着其他教育项目暂时没有教育附加可用。
四点，刘国柱的材料到了。地方债券申报流程比他预想的复杂。但有个突破口：教育类项目可以走社会事业专项债，前提是项目纳入年度债券项目库，且有明确的还款来源。还款来源可以是教育附加的稳定收入。如果以教育附加做质押，未来几年还债压力不大。
五点半，老贺到了。他自己来的，没带人。手里拿着一个U盘和一摞打印件。
“陆县，数据都在这里。教育附加结余、债券额度和已用明细、上级专项申报情况。我让股室加班整出来的。”老贺说。
陆浩明接过来，快速翻了一遍。数字和他自己估算的差不多，但有更准确的边界。债券可用额度还有三千多万，但其中一半以上已经有明确用途。真正能腾挪出来的，大概七八百万。这笔钱如果拿四百万给一中宿舍楼，明年其他项目就得饿着。
“陆县，”老贺坐下后，主动开口，“我多一句嘴。这个方案，从财政角度看，最大的风险不是钱本身。是钱用了以后，教育附加结余归零，债券额度用去大半。万一明年有紧急项目要上，你手里就没牌了。”
陆浩明点头：“我知道。所以我只动一半。债券额度用两百万，教育附加用两百万。剩下的缺口，我报给方书记，请他定。”
老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老财政特有的谨慎和某种程度的认可。他点了点头，站起来：“那行。数据我放这儿。您慢慢看。有什么需要，给我打电话。”
老贺走后，陆浩明把所有的数字重新汇总到一张表上。他用尺子画了横线，一格一格地填。最后，他在表的最下方写了一行字：
“总融资方案：上级专项两百五十万，教育附加两百万，地方债券两百万。缺口约三十到五十万，建议由县机动财力兜底。以上方案不占用年度正常预算。”
写完，他靠在椅背上。天已经黑透了。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把大楼的某个角落吹出一种低低的共鸣。他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数字。两百万的教育附加，意味着明年的信息化项目要停。两百万的债券，意味着后年要偿还的本息要从别处挤。但这栋楼，终于有可能在明年开春动工了。
他又想起方正清那句话：“明年开春，我要看到这个项目动工。”
他睁开眼，把材料锁进抽屉。明天，他要去见方正清。带着这一张表，带着他算了一整天的一笔账。
他站起来，关了灯。楼道里很静。他走到楼梯口时，正好碰见从三楼东头出来的孙启明。孙启明提着一个公文包，看样子也要走。
“陆县，才下班？”孙启明笑着打招呼。
“嗯。算了一下午账。”
“宿舍楼的事？”
“对。”
孙启明点点头，没有多问。两人一起下楼。到了一楼大厅，孙启明忽然压低声音：“陆县，你这个事，方书记很重视。我今天听他秘书说，他在常委会上提了一句，说教育的事不能拖。你好好准备。”
陆浩明说：“谢谢孙县。”
孙启明拍了拍他的胳膊，推门先走了。陆浩明站在门廊下，看着孙启明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风从背后吹来，推着他。他裹紧外套，走进了那片冷得发紧的空气里。明天，还有一场汇报等着他。
预告：第531章方书记说“好”
陆浩明把那张汇总表推到方正清面前。方正清没有马上看，先点了根烟。烟抽到一半，他才把表拿起来。看了两遍，放下。然后他从笔筒里拿起一支红笔，在“建议由县机动财力兜底”那一行画了个圈。陆浩明心里一紧。方正清放下笔，抬头看他：“机动财力兜底，我同意。但有个条件——这笔钱只准用于这个项目。以后谁来要，你挡着。你能做到，我就签。”陆浩明说：“能。”方正清笑了一下，在报告上签了两个字：“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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