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老马跟我走吗
第511章老马跟我走吗
晚上八点，陆浩明到了赵国栋家。
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汪着水汽。家属院里那几棵老桂花树的叶子被雨打得发亮，路灯的光落在上面，像抹了一层油。陆浩明在楼前跺了跺脚上的泥，又整了整被风吹乱的领子，才抬手敲门。
门开了，是赵国栋自己开的。他披着一件旧毛衣，手上拿着一份《北江日报》，嘴里叼着半截烟。看见陆浩明，他用下巴往屋里点了点：“进来。”
客厅里开着电视，声音调得很低，是新闻频道。茶几上放着一壶茶、两个茶杯，旁边有半盘花生米。赵国栋坐下后把电视音量又拧小了些，然后把报纸折起来扔到一边。
“吃了没有？”赵国栋问。
“没有。也不饿。”陆浩明在对面坐下。
“没吃就是没吃。你等着，我让你师母下碗面。”赵国栋朝屋里喊了一声。不一会儿，师母从里面出来，看见陆浩明，笑着说：“小陆来了。我给你下碗面，卧个鸡蛋。”陆浩明忙站起来说不用，师母已经转身进了厨房。
赵国栋给他倒了杯茶：“先喝茶。今晚找我什么事？电话里听你声音不对。”
陆浩明双手接过茶杯，放在膝头。他沉默了几秒，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说：“方书记，今天孙启明找我了。他给我看了一份干部调整的草稿方案。老马可能要被调走。”
赵国栋没说话。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眼睛看着电视屏幕上无声的画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调去哪儿？”
“方案上没写。但孙启明说，王宏图也盯着老马。很可能弄到个闲职上去。”
“你信孙启明的话？”
“不全信。”陆浩明说，“但老马被调整这件事，应该是真的。孙启明没有必要拿这种事骗我。他找我说这些，肯定是有所图。但消息本身，假不了。”
赵国栋点了一根烟。火柴划着的时候，他眯起眼睛，火光照得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出面把老马按住？”
“不是。”陆浩明说。
赵国栋看着他。
“方书记，您在的时候，他们不敢把老马怎么样。可您明年就走了。到时候老马怎么办？我在政府那边，手伸不进发改局。他们有一百种办法把他晾起来。”陆浩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
赵国栋弹了弹烟灰：“那你想怎么办？”
陆浩明抬起头。他知道下面这句话说出来，是要负责任的。他也知道赵国栋一定会问，所以他早就想好了。
“我想把老马调到政府办。给我当联络员。”
赵国栋半天没说话。
电视里正在播一条会议新闻，画面上一群人在开会，播音员用标准的普通话念着一串名字。赵国栋把电视声音彻底关掉了。客厅里一下子静得厉害，只有厨房里传来师母切菜的声音，笃笃笃，很轻。
“你想清楚了？”赵国栋终于开口，“带一个老人到政府，容易被人说成拉班底。你才刚去，还没站住脚，这么做，王宏图他们更有话说了。”
“想清楚了。”陆浩明说，“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老马跟我五年，干事不惜命。我不带他，他就会被王宏图那帮人毁在发改局。”
赵国栋没有马上接话。他靠在沙发里，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老马这个人，我知道。在平川镇的时候，他就跟在你后面跑。你当镇长，他当综治办主任。你当书记，他当党委办主任。后来你到发改局，又把他调过去。现在你去政府，还要带着他。你要知道，这样一来，在别人眼里，老马就彻底成了你陆浩明的私人干部。你走到哪儿他走到哪儿。这对你，对他，都不是没有风险的。”
陆浩明说：“方书记，这些我都想过。可老马这个人，不是我要拉帮结派。是他确实能干事。他熟悉基层，能吃苦，嘴严。我在政府那边，身边如果没一个这样的人，很多事光靠我自己，根本忙不过来。我不光是为了他，也是为了把工作干好。”
赵国栋抽了一口烟，没抬头：“你准备找谁办这个事？”
“先找吴向东。政府办归他管，调人是他的职权范围。如果吴向东肯办，就正常走程序。如果他推，我直接找钱大进。”陆浩明说。
“钱大进会同意？”
“不知道。但他没有理由直接拒绝。政府办缺一个跟我的联络员，小周一个人忙不过来。这是工作上的正常需要。再说，老马只是平调，不占提拔名额。他要是连这都不同意，那就说明他想彻底废了老马。我也好撕破脸。”
赵国栋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你学会撕破脸了。”
陆浩明没笑。他说：“方书记，我是想清楚了。有些人，你越让，他越进。老马是我的底线。”
赵国栋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慢慢拧灭。他抬起头，看着陆浩明。那双眼睛在台灯下亮得有些逼人。
“那你得准备吃相难看一场。”赵国栋说，“调个人不难。难的是以后。你刚当副县长，屁股还没坐热，就动干部。知道的人说是保护老马，不知道的人说你上任就安插亲信。这顶帽子一旦扣上来，你后面干什么都费劲。”
“我知道。”陆浩明说。
“你知道还干？”
“老马跟我五年。我不能让他替我背这个。”陆浩明说。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发涩，“方书记，您说过，在官场里，清白不一定是护身符。但一个人要是连自己人都护不住，那他在这个场子里，就什么都不是。”
赵国栋看了他很久。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像什么东西在敲。师母端着一碗面从厨房出来，看见两人的神情，愣了一下，把面放在陆浩明面前：“先吃面，趁热。”陆浩明低声道了谢。
赵国栋忽然说：“你再想想。明天上午给我准话。如果你还是这个意思，我给你指条路。”
“方书记，不用等明天。我现在就可以给您准话。”陆浩明没有动筷子，“我要把老马留下。”
赵国栋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劝，也没有说“好”。只是点了一支烟，把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说：“你先吃面。吃完我告诉你。”
陆浩明这才端起碗。面是手擀的，汤清，面白，卧着两个荷包蛋。他吃了几口，胃里热起来。师母又端来一碟咸菜，说：“小陆，别光吃面，就点咸菜。”陆浩明应了一声，夹了一筷子。
他吃完面，把碗筷放下。赵国栋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擦了嘴，端坐着，等赵国栋开口。
赵国栋说：“政府办现在是小周跟着你。小伙子年轻，人不错，但资历浅。你想让老马来，最顺的路子，是把老马从发改局平调到政府办，安排一个副科级岗位，比如政府办综合科副科长。这样名正言顺，不显山不露水。但你得先跟钱大进打招呼。他是县长，政府办的进人，他不点头，谁也不敢办。”
陆浩明点头。
“找钱大进之前，先跟吴向东透个底。吴向东这个人，谨慎有余，担当不足。你不先把他稳住，他不敢动。怎么跟他说，你想清楚。不要提王宏图，也不要提孙启明。就谈工作需要。需要你分管的几个部门对接任务重，需要配一个熟悉基层的同志协助你。老马是你推荐的，你负责说服。如果钱县长问起来，你也要这么讲。这是唯一的说法。”赵国栋说得很细，像当年在县委办教陆浩明写材料一样。
陆浩明听得很认真。
“最迟明天下午，吴向东肯定会把钱大进的意思反馈给你。如果钱大进推脱，不要当着吴向东的面翻脸。回办公室再想下一步。”赵国栋说，“记住了？”
“记住了。”
“还有，在调动程序办成之前，不要告诉老马。免得他多想。”
“好。”
赵国栋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把杯子放下，看了看墙上的钟：“不早了。你回去早点休息。明天还有硬仗。”
陆浩明站起来：“方书记，谢谢您。”
赵国栋摆摆手：“别谢了。记住，你只要做了这个决定，后面就没什么退路。该受的，你得受着。该争的，一步都别退。”
陆浩明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换鞋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赵国栋坐在那里，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目光越过窗户，不知道在看什么。这个画面后来在陆浩明脑子里停了好多年。
第二天早上，陆浩明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给吴向东打电话。
“吴主任，上午十点，麻烦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吴向东说好。十点差两分，他准时敲门。陆浩明让他坐。吴向东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标准的办公室主任的笑容。
“陆县，有什么指示？”
“有件事，我先跟你商量一下。”陆浩明说，“我分管的几个口子，教育、卫生、文化、科技，块头大，事情碎。小周跟着我，到底年轻，很多事他跑不过来。我想跟政府办建议，调一个熟悉基层情况的同志过来协助我。这个人，最好在乡镇干过，对教育卫生这些口子有了解。我心目中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陆浩明说到这里，顿了顿。
吴向东眼睛微动：“陆县说的是……”
“发改局投资科科长，马世民。”
吴向东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为难：“陆县，马科长我认识。人确实能干。可他已经四十五了，又是从乡镇调上来的。政府办进人，年龄和编制上都有要求。这个事，我怕办公室这边不好操作。”
“马世民是公务员身份，副科级。调到政府办综合科，平调，编制上没有问题。年龄是偏大，但政府办缺的正是这种稳重能跑的人。再说，我分管的工作，对上对下的事情都多。没个得力的人跟着，很多事就压在办公室其他同志身上了。”陆浩明说。
吴向东沉默了一会儿：“陆县，您的意思我明白。但这个事，得钱县长点头。政府办的进人，特别是从下面局里调人，程序上要过班子会。我先跟钱县长汇报一下，看他什么意见。”
“可以。你汇报的时候，就说是我向政府办提的建议。人员了解、工作对接，我自己负责。”陆浩明说。
吴向东点头应下，起身走了。
陆浩明知道，吴向东一定会去钱大进那里。说不定还会先去王宏图那里。但事到如今，他已经不在乎这些人怎么传了。他正了正衬衫领子，开始看文件。
一上午，电话没响。
中午吃饭时，陆浩明在食堂碰见了小周。小周端着盘子走过来，小声问：“陆县，我听说政府办要调马科长来？真的吗？”
“你消息倒快。”陆浩明说。
“吴主任问了我几句，说您觉得我忙不过来，要加个人。”小周神情有点不安。
陆浩明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想？”
“陆县，如果您需要，我没什么想法。就是，就是怕您对我不满意。”小周低下头，拿筷子搅着碗里的汤。
“别乱想。”陆浩明说，“你是政府办派给我的联络员，干得很好。我要老马来，是工作需要。他跑基层和部门，你管材料和对上对下协调。以后你多跟他学学。”
小周这才笑了：“那行。马科长我认识，在发改局时打过交道。人挺好。”
陆浩明“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下午三点，吴向东的电话来了。陆浩明拿起听筒。吴向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平平稳稳的：“陆县，我把您的建议跟钱县长汇报了。钱县长说，调人的事，原则上不反对。但县政府办调动干部，需要统筹考虑。他让办公室先摸个底，把政府办现有人员和需求一起研究一下。等有了统一意见，再报班子会。”
陆浩明握着电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钱县长有没有说，什么时候研究？”他问。
“这个没说。不过应该不会拖太久。”吴向东说。
“好。辛苦你。”陆浩明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钱大进没有拒绝，但也没同意。他没有说“什么时候研究”，没有说“怎么研究”。这就是拖着。拖着拖着，拖到换届，拖到赵国栋走，拖到陆浩明自己都顾不过来。
陆浩明不能等。
他拿起外套，出了办公室。走到钱大进办公室门口，秘书小张拦住他：“陆县，钱县长正在跟人谈话。您有事？”
“请转告钱县长，我有急事找他。谈完了我再来。”陆浩明说。
“好，等钱县长空了我马上告诉您。”小张说。
陆浩明没回自己办公室，就在走廊里等着。他站在窗户边，看着楼下进出的车和人。手插在裤兜里，兜里有一包烟和打火机。他没有拿出来。墙上贴着“禁止吸烟”的标牌。他连自己的呼吸都放轻了。
等了四十多分钟，小张过来了：“陆县，钱县长里面谈完了。您可以进去。”
陆浩明整了整衣服，走到钱大进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陆浩明推门进去。钱大进坐在办公桌后，正在批文件。他抬头看了陆浩明一眼，指了指椅子：“坐。”
陆浩明坐下。钱大进放下笔：“找我有事？听小张说，你在外面等了半天。”
“等您，应该的。”陆浩明说，“钱县长，我还是说政府办调马世民的事。”
钱大进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慢慢把钢笔帽拧上，放在桌上，然后说：“吴向东跟你说了吧？这个事，我没反对。但政府办进人，不是小事。办公室的编制、职能分工，都受影响。需要一点时间研究。”
陆浩明说：“钱县长，我明白您要考虑全局。但我的工作确实需要人。我分管的几个部门，很多工作都要往乡镇跑。小周一个人，顾了材料，就顾不了外面。马世民在发改局管投资，对教育卫生口的项目非常熟悉。他到政府办，是能直接上手的。所以我才反复提这个事。”
钱大进沉默了一下，说：“马世民的能力，我知道。但他现在是发改局的科长。动了，谁来接他的活？孙启明刚上任，发改局的事也很多。”
“孙县的工作，我回头去沟通。发改局那边，离开马世民，一时半会儿不会乱。投资科下面还有两个年轻人，能顶一阵。再说，老马如果走了，对发改局也是锻炼新人的机会。”陆浩明说。
钱大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小陆，你对这个马世民，很上心嘛。”
“钱县长，我是对工作负责。政府办缺能跑的人，我用着难，这是实情。”陆浩明说。他的语气没有软，但也没有顶。
钱大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这样，你让吴向东把马世民的基本情况、工作经历、拟调岗位报个东西给我。我看看再说。程序上，该走的走。你刚来，有些事可以理解，但不要让人觉得政府办进人，是某个人说了算。这是规矩。”
陆浩明说：“明白。我让办公室准备材料。”
钱大进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笔。陆浩明知道，这是送客了。
他站起来：“钱县长，打扰您了。”
出了门，陆浩明快步走回办公室。他给吴向东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吴向东说：“那行，我这就让办公室整理材料，报给钱县长。”
挂了电话，陆浩明觉得后背有点潮。他又给孙启明发了个短信：“孙县，明天上午我去您办公室，跟您沟通一个事。”
孙启明很快回了：“好。”
晚上七点，陆浩明还在办公室。他把老马的简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马，马世民，1969年生，平川县清河镇人。1991年参加工作，在清河镇农技站干了十二年，后来调到平川镇，历任农技站长、综治办主任、党委办主任。陆浩明当镇长时，老马是综治办主任。后来陆浩明调县委办，老马留在平川镇。陆浩明到发改局后，老马被调了过来，任投资科科长。
四十五岁。副科。干了二十多年，身上的泥星子都没洗干净过。
陆浩明想到老马蹲在地头跟农民说话的样子，想到他在暴雨里骑摩托车送材料的样子，想到他被胃病折磨得直不起腰还在电脑前改报表的样子。这样的人，如果被王宏图他们弄到某个“养老科”去，陆浩明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慢慢走。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他走到窗边，看见对面楼里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其中一扇，是三楼东面，钱大进的办公室。
陆浩明回到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绿色笔记本。他在“老马”那页写下：
“平调至政府办综合科副科长，跟副县长工作。程序：吴向东报钱，班子会过。关口：王宏图。孙启明态度未明。”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锁进抽屉。然后他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的脚步声。他走到电梯口时，手机响了一声。是孙启明回消息了：
“好。明天上午九点半，我在办公室等你。”
陆浩明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塞进口袋。电梯门开了，里面空荡荡的。他走进去，按下一楼。电梯缓缓下降，不锈钢门上映出他的脸，模模糊糊的，像一张没对好焦的照片。
他想，明天去找孙启明，不是为了求他，也不是要拉他。他就是要让孙启明知道，老马的事，他陆浩明要办，谁也拦不住。孙启明可以帮他，也可以不帮。但别挡路。
走出大楼，夜风刮起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裹紧外套，走进平川县城的夜色里。
街灯昏黄，照着湿滑的路面。远处，一家商店门口的音响在放一首老歌，曲调被风吹散了，听不真切。陆浩明走在人行道上，步子不急。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这一场关于老马的暗战，就要真正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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