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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 任命公示


第502章任命公示
  公示是周一贴出来的。
  早上七点四十,县委大院门口已经有人进出。门卫老周六点半开的门,洒水车刚过去,门口地面湿漉漉的。他站在传达室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掉漆的搪瓷缸,泡着浓得发黑的茶,看着一辆辆自行车、电动车从门口进来。
  公告栏就在大门进去左手边,不锈钢架子,玻璃罩面。平时里面贴着值班表、会议通知、卫生检查排名。今天上面多了一张纸。
  A4纸,白底黑字,左上角印着“中共北江市委组织部”的红头,下面一行小字:“干部任前公示”。
  陆浩明到的时候,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三四个人。
  他没过去。
  他在马路对面站了有五分钟,看着那些人。有县委办的,有组织部的,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像是来办事的乡镇干部。他们站在公告栏前,有人弯着腰凑近看,有人拿出手机拍。一个穿灰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看完后跟旁边人小声说了句什么,那人笑着拍了他一下。
  陆浩明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天很冷。他出门时多穿了一件毛衣,但还是觉得有风从领口钻进来。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穿过马路,往大门口走。
  “陆局,恭喜啊。”门卫老周放下搪瓷缸,从传达室里迎出来,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
  陆浩明点点头:“老周,早。”
  “陆局,你这次可是真上去了。”老周压低嗓子,凑近一步,“我早就说你跟别人不一样。那年你刚来县委办,有回加班到半夜,还是我给你开的门,记得不?”
  陆浩明笑了笑。他当然记得。那时候他刚从平川镇借调到县委办,天天熬夜写材料。有一回凌晨三点才出来,大门已经锁了,是老周披着大衣从传达室出来给他开的门。老周还递给他一个烤红薯,说“年轻人,吃口热的再走”。
  “老周,回头我请你去食堂吃顿早饭。”陆浩明说。
  “那怎么好。”老周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陆浩明继续往里走。公告栏前面的人已经散了。他走到栏前,站定。
  那张纸就在眼前。他看见自己的名字。
  “陆浩明,男,汉族,1992年3月生,中共党员,研究生学历,现任平川县发展和改革局局长、党组书记,拟任平川县人民政府副县长。”
  就这几十个字。三个多月前考察组第一次找他谈话时,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但此刻站在这张纸面前,他还是感到一种不真实。
  那些年,在农机站院子里修拖拉机的时候,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站在这块公告栏前。在平川镇的仓库宿舍里,听着老鼠在纸箱后面窸窸窣窣的时候,他没想过。在泥石流里满身泥浆地往下滚的时候,他没想过。在凌晨三点的县委办台灯下改第三稿的时候,他也没想过。
  可是现在,公示贴出来了。
  他的眼睛从“陆浩明”三个字上移开,落到最后一行:“公示时间:2020年11月16日至11月22日。公示期间,任何单位和个人均可通过来信、来电、来访等形式,向市委组织部反映公示对象在德、能、勤、绩、廉等方面存在的问题。”
  后面是举报电话和通信地址。
  他看了很久,把这段话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最后他拿出手机,对着公告栏拍了一张照片。
  他没有拍特写,拍的是全景——公告栏旁边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法桐、远处白茫茫的天空、还有公告栏底部积着的一点雪。
  “陆局长。”身后有人叫他。
  他回头,是县委组织部的副部长,姓郑,五十来岁,戴一顶呢子干部帽,围着一条灰围巾,朝这边小步走来。
  “郑部长。”
  “我正好路过,看到你了。”郑部长笑着说,“公示下来了,这回踏实了吧。”
  “组织信任。”陆浩明说,语气和表情一样平静。
  郑部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陆啊,你是我们平川这些年最年轻的副县长。好好干。”
  说完又拍了拍,走了。拍在他肩上的力度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官场里常见的亲近,又像是一种提醒。
  陆浩明看着郑部长的背影消失在楼门里,然后转身往发改局方向走。
  他没有去县委大楼。他的办公室还在发改局。
  一路上,他遇到不少人。
  先是一个去食堂打早饭的年轻干部,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陆局早”。然后是发改局的一个副科长,隔着老远就喊:“陆局,公示了!恭喜!”再然后是财政局的一个副局长,骑着自行车从后面过来,专门下了车,握着陆浩明的手晃了两下:“陆县,以后多关照。”
  陆浩明被这声“陆县”叫得不自在。他脸上笑着,嘴上说:“别,都别改口,还是叫陆局。”
  “那不行。”对方笑得很有分寸,“该改口了。”
  进了发改局办公楼,楼道里已经热闹起来。有人从办公室探出头来看他,有人站在楼梯口喊“恭喜陆局”。陆浩明一一笑着回应,说了很多声“谢谢”,然后快步进了自己办公室。
  他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
  刚才那一路不到二百米,他走出了一身汗。
  手机开始响了。电话、短信、微信,像炸了锅。他翻看了一下,有老马发的:“陆局,恭喜了。改天请你喝酒。”有小张发的:“陆县长好!”后面跟了个咧嘴笑的表情。有陈秀兰发的:“陆县长,一中配电房今天开始施工了。谢谢。”还有几个乡镇的书记、镇长、以及县直部门的一些负责人。
  他甚至收到了一条赵国栋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稳住,别飘。”
  他回了一个字:“是。”
  然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抽屉里,开始翻桌上的文件。
  就这样,公示第一天,陆浩明在办公室处理了一整天的日常事务。上午批了几份项目申请,下午接待了一拨来谈土地手续的乡镇干部。他像往常一样仔细看材料,问数据,提修改意见,甚至在电话里跟一个局长发了脾气,因为对方报送的表格涂改得不像样子。
  傍晚下班,他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楼道里的灯已经关了,只剩下墙脚那排“安全出口”的绿光。他摸着黑下楼,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响声。
  走出大门,天已经擦黑了。他习惯性地往左拐,走了几步才想起来今天没骑自行车。他又折回去,从车棚里推出来。
  自行车后胎没气了。
  他蹲下来捏了捏轮胎,软塌塌的。车棚里灯光微弱,他看不清是扎了还是慢撒气。叹了口气,他推着车走到大门口。
  “老周,打气筒在不在?”
  “在呢。”老周从传达室里拿出一个打气筒,陆浩明接过来,弯下腰一下一下地打。打了几下,气嘴的地方漏气,发出嗤嗤的响声。
  “这是老毛病了,换个嘴子就好了。”老周递过来一个马扎,“来,坐着弄。”
  陆浩明把车支起来,脱了外套搭在车把上,蹲在那里拆气嘴。冬天天黑得早,县城街头的路灯都亮起来了。大门口不时有下班的干部经过,看到陆浩明蹲在地上修自行车,有人想停下来帮忙,有人犹豫了一下没过来。
  “陆局,您这车也骑了好几年了。”老周站在旁边,看着那辆老旧的飞鸽车,“您以后当县长了,不得配辆车?还骑这个,不像样。”
  陆浩明没答话,手上忙着。过了好一会儿,气嘴换好了,他直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老周,帮我打两下。”
  老周帮他打足了气。陆浩明用手压了压后座,觉得差不多了,披上外套,跨上车,冲老周挥了挥手:“走了。”
  他骑着车拐出县委大院,消失在夜色里。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这人,真是的。”
  公示第二天,出了一件小事。
  上午九点多,陆浩明办公室的电话响了。他拿起听筒,对方是县政府办的一个秘书,声音很客气:“陆局长,政府办这边收到几份文件,需要您的意见。是送到发改局还是您过来一趟?”
  “什么文件?”
  “有一份是教育局报的关于一中教学楼维修经费的申请,还有一份是卫生局关于乡镇卫生院冬季供暖的请示。另外还有两份常务会的议题单。都在我这儿。”
  “送到我办公室吧。”
  “好的陆县长。”
  “……叫我陆局长。”
  对方笑了两声,挂了。
  二十分钟后,那个秘书把文件送了过来。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穿着黑色西装,系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进门后毕恭毕敬地站在陆浩明桌前,双手把文件夹递过来。
  陆浩明接过来,随手翻开。
  那两份请示他都熟。一中那笔钱已经和财政局老贺说好,走预备费。卫生局的供暖问题,他之前也了解过,青石沟那几个乡镇卫生院冬天靠煤炉取暖,安全隐患大。他想趁着还没离开发改局,把这两件事都往前推一推。
  “你回去跟贺局长说一声,一中那笔钱我已经和他说好了,让他尽快出票。卫生局那个,请他们下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要听听具体方案。”
  “好的。”秘书站着没动。
  陆浩明抬头:“还有事?”
  “没有没有。”秘书连连摆手,“陆县……陆局长,那我就回去了。”
  “去吧。”
  秘书走后,陆浩明把文件放到一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他意识到,从今天开始,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别人用另一种标准来解读。他以前说一句“请他们下午来一趟”,别人会当是部门之间的正常工作往来。现在同样一句话,别人会记在本子上,当成“陆副县长有指示”。
  这种感觉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中午在食堂吃饭,他的不安得到了印证。
  县直机关的食堂在一楼,干部职工都在这吃。长方形的餐桌,十条四排。饭菜是大锅菜,两荤两素一汤。陆浩明端着餐盘找位置,刚坐下,旁边呼啦一下围过来三个人。
  一个是商务局副局长,一个是农业局党委副书记,还有一个是城投公司的一个副总。三个人端着碗坐过来,寒暄不到两句,就开始说各自的事。
  “陆局,我们那个电商产业园的补贴,发改这边能不能再支持一下?”
  “陆局,听说你分管教科文卫了,我们农业局下属的农技站,职称评审的事……”
  “陆县,城投那块地……”
  陆浩明放下筷子,笑着摆手:“一个一个说。而且我现在还是发改局长,县政府的工作还没交接,你们说的事,有的不归我管。”
  “您很快就管了。”城投的副总笑得意味深长,“提前跟您汇报汇报。”
  陆浩明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低头吃饭。
  那顿饭他吃得很不自在。周围的目光像细密的雨,不时落在他身上。有笑脸,有客套话,有让他觉得暖和的东西,也有让他警惕的东西。
  他吃了一半就起身走了,餐盘里剩了小半碗米饭。
  下午卫生局的人来了。来的是副局长老黄,一个在卫生系统干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头发稀疏,脸上有常年熬夜留下的青灰气。老黄带了一份报告,细数了全县二十三个乡镇卫生院的情况。有的房子漏雨,有的冬天没暖气,有的连基本的血常规设备都没有。
  陆浩明听得很仔细,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老黄讲到青石沟卫生院的情况时,声音有些抖:“那个地方,离县城八十多公里,山里。卫生院一共五个人,就一个执业医师。冬天烧炉子,去年煤气中毒,差点出人命。”
  陆浩明抬头:“你写个具体方案,先解决取暖和用电的问题。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老黄连忙点头:“陆县,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陆浩明想说“别叫陆县”,但看老黄那么诚恳,又把话咽了回去。
  等老黄走了,他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缓缓升起来,被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吹得歪歪斜斜。
  这就是他未来的工作。一中、卫生院、文化站、学校厕所。这些事说出来不好听,放在文件里不好看,但它们真真实实地压在每个老百姓身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重了很多。
  公示第三天,下午,县纪委的一个人来发改局办事,路过陆浩明办公室,犹豫了一下,进来坐了几分钟。
  这人姓方,是纪检二室的副主任,跟陆浩明有过几次工作交集。他不请自来,关上门,笑得有些尬。
  “陆局,有件事我觉得还是跟你说一下。”
  “你说。”
  “昨天市纪委转过来一份材料,还是关于你的。”他压低声音,“还是那个老问题,匿名,反映你在发改局项目审批上‘吃拿卡要’。”
  陆浩明没有慌张。这已经是他第五次听到类似的举报了。
  “内容具体吗?”
  “不具体。就说你在某某项目上收了老板的好处,时间是去年秋天,连项目名称都没写清楚。”方副主任摇摇头,“市纪委那边的意思是,写得太空,暂不构成核查条件,但会记录在案。”
  陆浩明沉默了几秒。
  “方主任,谢谢你。”
  “陆局,你注意点,这是有人故意恶心你。”方副主任站起来,“明面查不了你,就往你档案里塞东西。一次两次没事,多了,组织上早晚会当回事。”
  “我明白。”
  方副主任走了以后,陆浩明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远处县委大楼的楼顶,红旗被北风吹得呼啦呼啦响。
  他心里清楚,方副主任说的那个人,或者说那几个人,是谁。他们在暗处,他在明处。他们有耐心,他也得有。他们可以不断写信,他只能不断证明自己的清白。这不公平,但这就是他所在的环境。
  他想起赵国栋在酒桌上说的话:“清白不一定是你的护身符。你要有力量。”
  力量,就是手里的成绩。就是那些孩子上学的教室、病人取暖的病房、老百姓走的每一段好路。只要他还在干事,那些信就压不倒他。
  他掐灭烟头,回到桌前,继续看文件。
  公示第四天,陆浩明去了趟青石沟。
  青石沟是平川最偏的一个乡镇,离县城八十多公里,有一半是山路。陆浩明自己开着局里的老桑塔纳去的。他本来不想带人,但老马不放心,硬是坐上了副驾驶。
  “陆局,您现在是公示期,出点事可怎么办?我跟着,好歹有个照应。”老马说。
  陆浩明笑了笑,没赶他。
  车子在山路上颠了近两个小时,终于在中午前到了青石沟乡政府。乡政府是一排平房,建在半山坡上,院子里的国旗杆孤零零地立着。乡党委书记姓何,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早接到消息在院子里等着。看到陆浩明从车上下来,小跑着迎上来。
  “陆局,您怎么亲自来了?路多不好走。”
  “我来看看卫生院。”陆浩明说。
  何书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这事……我们乡里也在想办法。”
  “走,去看看。”
  青石沟卫生院在乡政府下面两公里的地方,一个小院子,三间平房。门口挂着个白底黑字的牌子,漆掉了大半。陆浩明进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浓重的煤烟味。
  院子里堆着一堆煤块,用塑料布盖着,露出黑乎乎的一角。墙根下放着几个生锈的铁皮桶,里面装着煤灰。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有一根灯管已经坏了,闪个不停。
  老黄之前描述的情况,在这里都得到了印证。
  卫生院的院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杜,黑瘦,穿着白大褂,大褂下摆有一片洗不掉的黄渍。她领着陆浩明在卫生院里转了一圈。药房、诊室、治疗室、病房,一间间看过去。最值钱的设备是一台旧B超机,说是县医院淘汰下来送的,经常出毛病。
  “冬天最怕的就是中毒。”杜院长指着走廊尽头的煤炉,“晚上值班就靠这个。我们值夜班的女同志,隔一小时出去透一次风。可病人怎么办?有的老人住进来,不能冻着,又怕熏着,我们只能把窗户开条缝,把煤炉放远点。一晚上下来,屋里跟冰窖一样。”
  陆浩明蹲下来看那个煤炉。炉子锈迹斑斑,炉膛里煤块烧得通红,一根铁皮烟囱从窗户上伸出去,黑烟正往上冒。他伸手在炉边烤了烤火,手上的凉气被逼退了些,但心里更堵了。
  “电暖器呢?”他问。
  “电不行。”杜院长摇头,“这房子线路老,带不动大功率电器,一开就跳闸。去年我们买了两台电油汀,用了一晚就烧了插座。”
  陆浩明站起来,对老马说:“记下来。回头协调电力局,先给卫生院换线路。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先把暖和解决。”
  他又问杜院长:“全院就一个执业医师?”
  “就我一个。”杜院长说,脸上没什么表情,“另外几个是护士和防疫员,都是本地的娃娃,带一带。前年县里招人,没人愿意来。我写了三次报告要人,到现在没批。”
  陆浩明没有承诺什么。他心里清楚,缺人的问题比缺钱更难解决。一个年轻的医学院毕业生,凭什么来这山沟里守一个没有暖气的卫生院?他没法责怪那些不愿意来的人,他只能尽力把条件改善一点,让愿意来的人少受点罪。
  从卫生院出来,陆浩明又去了旁边的青石沟小学。学校已经放学了,操场上空荡荡的。几间教室的窗户上贴着塑料布挡风,有块塑料布被风掀起一角,啪啪地响。
  乡党委书记老何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着介绍情况。陆浩明边走边听,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语气不重。
  临走前,他站在学校门口,对老何说:“何书记,青石沟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了。但我不可能一次给你解决所有问题。你说说,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
  老何想了一下,说:“路。只要路好一点,煤能运进来,病人能转出去,孩子们出去读书也方便。就这条路,三十五公里,坑坑洼洼,平时跑一趟要一个半小时。要是修好了,四十多分钟就能到。”
  陆浩明点点头:“我记住了。等我把手上的工作交接了,专门来一趟,看这条路。”
  老何激动得直搓手:“陆局,不,陆县……”
  “还没任命。”陆浩明摆摆手,拉开车门,“老何,别送,山上风大。”
  车子沿原路返回。陆浩明一路没怎么说话。老马坐在副驾驶上,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快到县城的时候,陆浩明说了一句话:“老马,你后悔跟过我吗?”
  老马被问得一愣:“陆局,您这是什么话。”
  “跟了我几年,没提拔你,也没给你安排好位置。”陆浩明眼睛看着前方,车灯照在灰白的路面上。
  老马坐直了身子,声音有些发硬:“陆局,我老马从来没想过这个。跟着你干,心里踏实。别的都是虚的。”
  陆浩明侧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路,嘴角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公示第五天,一中的配电改造施工队进场了。
  陈秀兰给陆浩明打了电话,说工程队在换线路,孩子们暂时搬到实验楼上自习。陆浩明下了班骑自行车过去看了一眼。工人正在紧张地施工,电缆盘放在走廊里,旧的线缆被抽出来,黑乎乎的,外面的绝缘皮一捏就碎。
  陈秀兰站在楼下,仰头看着楼上的动静。看到陆浩明来了,她快步走过来。
  “陆局,你怎么来了?”她的语气有些意外。
  “过来看看进度。”陆浩明说。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目光从陈秀兰脸上移到楼上,“陈局长,以后这个事,你按正常程序报就行。该找谁找谁。不要给我发短信,也不要单独来找我。”
  陈秀兰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脸色微变:“陆局,那天市纪委……”
  “跟那个没关系。”陆浩明打断她,语气平静,“我是为你好,也是为我自己好。”
  陈秀兰低下头,过了两秒,又抬起来:“我知道了。”
  “钱已经批了,工程你要盯紧。有什么困难,走书面渠道反映。”陆浩明说完,转身往校门口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陈局长,这么多年,你在一中不容易。我敬你。”
  陈秀兰站在原地,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冲陆浩明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陆浩明出了校门,骑上车。冬天的风很硬,像刀子刮在脸上。他骑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追什么。
  他承认,在那个瞬间,他心里有一丝发冷。赵国栋的提醒还在耳边,市纪委的问话还像一根刺。他知道陈秀兰是清白的,他知道自己也是清白的。但清白在流言面前,有时候不堪一击。
  他只能忍。忍到有一天,他足够强,强到让那些人连造谣的胆子都没有。
  可他不知道那一天还要多久。
  公示第六天,一切如常。
  上午,陆浩明去县委大院找赵国栋汇报了青石沟卫生院的事。赵国栋听得很认真,最后说:“你还没上任,就操心青石沟了。好。等你到位以后,把教科文卫这一块好好抓一抓。平川穷,但穷不能穷教育,苦不能苦病人。”
  陆浩明点头称是。
  从赵国栋办公室出来,他在楼梯上碰到了钱大进。
  这是公示以来两人第一次单独碰面。钱大进从楼上下来,身后跟着秘书。陆浩明往上走,抬头看见了他。
  “钱县长。”陆浩明侧身站住,打了个招呼。
  钱大进停下脚步,看着他,似笑非笑:“小陆,公示期感觉怎么样?”
  “正常工作。”陆浩明说。
  “好,正常工作。”钱大进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琢磨不透的东西,“以后进了政府这扇门,咱们就是一个锅里吃饭了。以前有什么误会,都翻篇了。”
  “我听县长的。”陆浩明说。
  钱大进“嗯”了一声,继续下楼。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一级路的项目,进展不错。县里很关注。别因为工作变动就松了劲。”
  “不会。”
  钱大进走了。陆浩明站在楼梯上,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转角。
  “一个锅里吃饭。”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下午,老马来找他,说有人在传他的闲话。内容还是那些,说他跟陈秀兰走得近,说他在发改局独断专横,说他和赵国栋的关系“不正常”。甚至有人说,他当年在平川镇当镇长的时候,跟一个女村支书“不清不楚”。
  陆浩明听完,没有发火。他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慢慢点上。
  “老马,你说这些传话的人,是信了这些,还是闲得慌?”
  老马说:“都有。”
  “所以啊,你越在乎,他们越起劲。”陆浩明吐出一口烟,看着烟圈在空中散开,“我不在乎。你也别在乎。谁愿意说谁说。”
  老马看了他半晌,点了点头。
  公示第七天,也是最后一天。
  傍晚,陆浩明一个人沿着县城的主街走。这条街他走了五年。路边的梧桐树五年前还只有胳膊粗,现在已经有碗口粗了。街角那家包子铺换了招牌,老板也换了。只有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补了又补。
  他走得很慢。天开始暗下来,路边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有小孩背着书包从身边跑过,呼出的白气像小火车。他看了一会儿,继续走。
  走过平川镇、走过一中、走过县医院、走过发改局,他最后走到了县城东边的出城口。再往前就是北江。再往前,就是更远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看着暮色里的远山。山的那边,什么都看不见。
  手机响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老周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图片。他点开,是县委大院门口那张公告栏。公告栏里,他的公示还贴着。老周在下面写了一行字:“陆局,七天到了。”
  陆浩明站在冷风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了四个字:“谢谢老周。”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回走。
  雪又开始落了。零零散散,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盐。他抬起头,让雪落在脸上,落在眼睛上,化成一滴一滴的水。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离开家的那个早晨。父亲送他上车,只说了三个字:“好好干。”
  他好好干了。
  这条路,他还要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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